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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在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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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走得太早。他走的时候,中国现代文学馆还睡在巴金先生的梦中,与客观存在相距遥远。这虽很遗憾,却丝毫不影响他在这个“文学殿堂”落成之际气定神闲地走进来,稳稳当当占据一席之地。如今的文学馆里,庭院中有他的雕像,库房中有他的遗存——在2000年以前入藏的文献中,有他的字幅一、信函二、图书版本若干。

先说图书版本。相对于赵树理的著作数量,文学馆收藏他的版本不多。《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珍品大系》的《新文学(创作)初版本图典》上、下两卷中,其进入“正文”部分者只有1949年4月知识书店初版、天津知识书店印行的小说《邪不压正》一种。另外还有一些,则或因版次不确定而进入“图典”正文之后的“附表一”,如小说集《传家宝》之天下图书公司1949年8月华北一版;《李家庄的变迁》之新知书店版,1947年1月沪初版、1948年5月3版,新华书店1947年6月初版、1949年5月初版,东北书店1947年6月增订初版(小说集)等等。或因馆藏中没有初版本而得以二版、三版、四版……之身进入“图典”正文之后的“附表二”,如剧本《两个世界》之新华书店1947年5月二版;小说集《福贵》之新华书店1947年11月四版、东北书店版、1949年1月二版;《李有才板话》之大众书店1945年10月翻印版,新民主出版社1946年10月初版,希望书店1946年10月增订初版(小说集),东北画报社1946年11月初版,知识出版社1946年12月增订初版(小说集),新华书店1947年5月4版、1947年6月增订二版(小说集)、1949年5月增订初版(小说集)、1949年8月增订初版(小说集),海洋书店1947年10月增订三版(小说集)等等。其他如《登记》等著作版本,因为出版时间关系,不在《新文学(创作)初版本图典》收录范围之内而在《馆藏珍品大系》的书目卷——《唐弢藏书·图书总录》或《巴金文库目录》中,在此不赘。下面要说的,却是不在“文字预算”之中的几句“题外话”。

《新文学(创作)初版本图典》正文之后的两个附表,共收版本条目633个,每条录5项信息,占一行位置——基本如此,个别除外。而遭遇“除外”的“个别”者队伍里,排头兵是鲁迅的《野草》、《二心集》、《华盖集》、《伪自由书》、《准风月谈》,继之有巴金的《家》、老舍的《骆驼祥子》、萧军的《第三代》,赵树理的《李有才板话》与《李家庄的变迁》也荣幸地位列其中。究其“逾矩”原因,皆为“馆藏版本”一栏需填写的文字太多致使一行空间无法容纳,只好开疆略土占据三行、四行、五行乃至更多。版本之多之杂,正见出读者之广之众,赵树理当年的影响之巨之火,由此可见一斑矣!

再说信函。文学馆所藏赵树理手札两封,分别为巴金和田间捐赠。以时为序,田间一封在先巴金一封在后。现分别予以介绍。

致田间的信是这样写的:

田间同志:

刘洪的《艾艾翻身曲》,想找个爱作诗的同志们看看,我提到你,他很同意。这诗我看了几段,觉着有个特点是语言大众化。目前对诗的语言问题,似乎都正在找群众语言的路子,因此我觉着应推荐一下。在内容上,既是以前写的,公式化也不算什么大毛病,因为当时的土改工作决定要写那个,能跳出圈子自然更好,不能也不可故意出奇。

他这是准备付印第四版的校正本,如在内容上与现在政策有出入的话,可给他标出让他改,并请在《人民文艺》上写一篇介绍文章,对他的语言推荐一番(因此诗既是写土改,就应介绍给农村工作者,在《人民文艺》上发表似乎更合适一点,假如你愿登在《文艺报》或《人民文学》上,我也没有意见)。

他找人写介绍文章,我以为不足为病——有些作品,介绍一下的作用很大,作者有这种要求是正当的,假如不値得介绍,在作者本人也不会觉得。我们如果认为是那样,应向作者诚恳指出,以便其认识提高一步。

余再谈!

敬礼!

                                                            赵树理

                                                                九月二日

此信所谈《艾艾翻身曲》,是反映土地改革运动的叙事长诗。大众书店1948年9月初版,1949年4月再版,1949年9月三版。赵树理向田间推荐的“是准备付印第四版的校正本”。一般说来,大概不会有谁在第三版出版的当月就酝酿第四版的付印,由此可推知此信末所署“九月二日”不会属于1949年,而应该属于1950或略后一、二年的时间段——信中提到了《文艺报》和《人民文学》,后者的创刊时间——1949年10月25日——正可佐证上述分析。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1950年代之初,伟大的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几亿人口“万众一心”齐奔国家前程,个体欲求在不知不觉中被严重忽略——且不说当事者羞于启齿,就是鼓足勇气说出来了,也不会有比被侧目而视更好的结果。《艾艾翻身曲》的作者刘洪为自己的作品“找人写介绍文章”,这个行为在当时一定非常另类因而一定遭受过白眼,独赵树理“以为不足为病”以为“作者有这种要求是正当的”,在那样的语境中能说出这样的话,足见他为人处事的真诚、质朴、宽容、厚道。

另一封信则是写给“巴金、萧珊”两个人的。信文不长,却山重水复峰回路转至少有三层之分。第一层:“机关来电促我回京,路过太原,始知你二位来游,并已上五台,摩肩而过,殊觉怅然。”巴金与赵树理的友谊,据说始于1949年召开的第一次全国文代会上。其后的交往,文学馆收藏的一张便笺是可见的文字记载——“巴金兄:明天中午在全聚德请您吃烤鸭,有梅博士及王瑶卿老人等,务请赏光!祝安! 弟舍  六月十日”——便笺出自老舍之手,后面另有三人依次签名:(王)立平、李伯钊、赵树理。此等级别的“雅集”,想来该是终生不忘。而此次“有朋自远方来”,却因公务在身不能略尽地主之谊,赵树理的“怅然”实在是发乎常情出自真心不掺一星半点儿假。这一段文字的附带贡献,是由其所记巴金先生携夫人登五台山一事,可以确认此信所具的“八月十日”属于“一九六四”年。第二层:“前寄题诗,书法拙劣,谬承褒扬,颇觉汗颜——限于底工,无法再好,等锻炼锻炼,再求指正。”这是对受赠者收到题赠后的反馈之反馈。所言“前寄题诗”,俟后文再谈,此处从略。第三层:“今年搞了三个多月地方戏,小说《户》又推迟下去,请谅!何时写,俟再奉告。”作家创作是个体活动写不写都是自己的事,为不能按时写出作品而去请别人谅解,则只能说明这未成的作品是一笔文债。想来主编着《收获》的巴金曾向赵树理约稿,写什么和怎么写甚至连小说起什么名字大概都一起探讨过。巴、赵友谊,此为又一见证。

该说字幅了。文学馆所藏赵树理的字幅是一张纵34厘米横121厘米的窄长条,墨笔自右向左书写,内容为一诗一序:

我国石油自给,乃由征服石头而来。石若有灵,当效通灵宝玉备载其事,故戏制《石头歌》以漫喻之。歌曰:

这石头不是那石头,娲皇炉内不曾收。不补天高补地厚,遮遮盖盖怕出头。

不曾纳诸真人袖,不曾衔入公子口。生平记载层层有,空空道人识不透。

东风忽而起神州,便有人来细追究。得寸进尺不放手,钻研到底才罢休。

根底消息一泄露,再来遮掩哪能够。这才喷献万能油,藉向人间垂不朽。

萧珊同志正之                                    赵树理(用印)

这幅字,就是前面提到的赵树理信中所言“题诗”。诗是题赠萧珊的,自然也是由巴金先生收藏多年后又捐赠文学馆。收到题赠的当时,巴金夫妇一定非常高兴因而一定写信说了不少称赞的话,所以才有了赵树理信中“谬承褒扬颇觉汗颜”的反映和“等锻炼锻炼再求指正”的承诺。书家尽可以自谦,却难掩其临池不辍修炼出的功力。综观书幅,笔法、墨法、章法无不讲究,处处显露出全面而高超的艺术修养。而所书《石头歌》,是赵树理1964年3月上旬访问大庆的收获。看到“我国石油自给”,作家对为人类“喷献万能油”的石头充满了感激,满怀激情化作石头颂歌,字里行间洋溢着与祖国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家国情怀。他这样的诗用他那样的字来写,真正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诚如《〈石头歌〉没有佚失》一文作者成葆德所言:“《石头歌》非律非绝,非风非赋,既像‘柏梁’,又似戏词,合辙合韵,朗朗上口,完全赵树理风格。加之赵用自己熟练的唐楷写来,自有一副妩媚的面目……”换言之,《石头歌》字幅是赵树理的书法素养与文学表达的完美统一,正所谓书文交融而又臻至化境,字里行间存留着作家最真切的生命气息。

顺便说明,《石头歌》字幅已收入2006年12月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珍品大系·书画卷》第1辑,“赵树理致田间”和“赵树理致巴金、萧珊”两封信也将收入正在编辑中的《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珍品大系·信函卷》第2辑,其白纸黑字,将传之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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