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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与历史:迈向新一种拨乱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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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要做的这件事需要冒很大的勇气。有人做过追究历史原型的尝试,结果遭受猛烈抨击,认为附会历史会丧失架空乐趣。我喜欢《琅琊榜》的原因不是架空,而是激发了我关于历史发散联想的癖好。中国向来是历史题材文艺作品的出产大国,但是漫长的历史和厚重的通史著作并未得到充分地发掘,既有作品绝大多数围绕秦、汉、唐、明尤其是清五个朝代展开叙述。大一统王朝的全方位辉煌适于视觉效果的展现,更重要的是其中清晰明朗的叙事线索在创作中比较容易操作。然而大段被悬置的历史,代表并深化了国人脆薄的历史意识和对许多有益于现实的问题的回避。

《琅琊榜》真正直接证据恐怕只是“萧梁”和定都南京,以及不那么直接的多民族政权并立的时代背景。以此说事无疑能抵制架空小说的历史虚无主义,特别是穿越小说的世界观混乱和商品价值涨溢的危害。很多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北方经历五胡十六国、前秦以及北魏前期的长期统治,尤其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和宋文帝的大规模征战,南北民族对立斗争基本结束,民族融合大大加强,南北对峙更大程度上是政权对立。琅琊阁排定的高手榜十人中,以梁人为主,但也有南境藩属的霓凰、南楚殿前指挥使岳秀泽,北方强国大渝和北燕甚至分别占据了第一(玄布)、第五(柴明)和第三(拓跋昊),从侧面体现出了国力尤其是军事的实力。多元化的排名对小说主干情节具有侧翼烘托的功用,暗示边境的不稳和邻国的强大,也未尝不可视为多元平等民族观的一种旁证。

在隋唐设置科举取仕前,贵族门阀一直占据上流社会的关键职位,这一情况成为东晋的标签,到南北朝开始动摇。翦伯赞为高校组织编写的《中国史纲要》六十年代甫一问世便受到批判,认为他违背了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对封建社会主要矛盾是地主阶级同农民阶级之间矛盾的认定,着意书写地主阶级内部的矛盾。今天看来,翦伯赞的历史观仍然能给人以教益。进入南北朝后,政治整体趋于稳定,士族群体逐渐盘踞高层而斗志消弭、耽于享乐,寒族地主陆续成长形成对峙。为了维护自身影响,士族采取联姻、官职占位甚至宣传等方式建立隔绝带。余秋雨说:“仅有诸子学说,难以构建大唐。直至北魏马蹄万里、雄气广凝,则大唐不远矣。”作为全国性政权,唐王朝的建立不仅需要北魏对多元文化的构造和对北方的经营,也需要南朝在江南的积淀。士族寒族斗争后力量的此消彼长也是后来政治势力多元化的重要基础。

琅琊阁发布公子榜的实际价值不比高手榜直接,但其实意义非同小可,不仅是获得贵族阶层广泛认可的重要保障,也反映出当时社会的基本面貌。故事发生的时间段发布的公子榜中,自带主角光环的梅长苏理所应当占榜首,接下来的二三四位全姓萧:萧景睿、萧景琰、萧景禹。孙吴时期当地豪强“顾、陆、朱、张”到了南朝梁时,由于北方游牧民族政权建立导致北方贵族集团南迁的缘故,降到第二档次,南下的“王、谢、袁、萧”占据顶层。萧景琰和萧景禹兄弟的皇族身份在公子榜分明体现,萧景睿相当于占有谢氏、卓氏与萧氏三家士族背景高居榜眼。作为南朝顶级豪强集团的谢氏与《琅琊榜》中谢玉所在氏族之间有关联的可能性很大,谢玉三子萧景睿、谢弼、谢绪悉数上榜。作品虚构成分较大的言氏、卓氏和穆氏,也都明白地说过受到历代封荫。即使是琅琊榜首江左梅郎也不是白手起家的无名之辈,父亲林燮是军事集团首领,并与已故祁王妃林乐瑶属同宗亲戚,林乐瑶与封侯的言阙早年有恋情,按照士族联姻的事实推测,林氏应该也是当时士族。公子榜十名之内,唯独蔺晨算是江湖游民。可以推测高阶武官蒙挚应为寒族地主,也符合寒族掌武职的史实。有丰厚的历史做根基,权斗才会显得有依托,不然既没有良好的接受效果,也容易因为彻底的腾空而陷入不合理的编造。

但是我更感兴趣的北朝被淡化处理,越过了更多有价值的话题。南北朝是民族大融合时期,南北各建立起了独立的中央集权制度,双边军事、经贸、文化交流可谓频繁。虽然北朝的鲜卑人也接受了儒家文化及相应的典章制度,但思维方式和文化传统毕竟区别显著,这从南北各自的民歌《华山畿》和《木兰辞》即可见一斑。即使是以南朝为主要表现舞台的文艺作品,也不一定完全限于南朝的内部争斗,北方作为大背景可以很好地融入主体情节叙述。明代熊大木撰写的故事中,构陷杨家将的王钦就与北部辽国暗中联络,对人物和情节的丰富性有积极一面。

《琅琊榜》开篇以霓凰郡主天下招亲为动力源,将主要人物梅长苏、萧景睿、言豫津以及主要政权梁、渝、北燕等快速引入,建立起了基本的叙事框架,颇见作者巧思。然而遗憾的是作者也多少浪费了“天下招亲”的立意,令其富含充沛可能性的结构性意义没有得到充分挖掘。如果能够将特工组织江左盟借机渗透进北方大渝或北燕,发现誉王势力外接敌国,甚至挑动起敌国挺誉和倒誉两派的内讧,靖王的上位将会增加更多戏剧性与合法性。权斗引入外交内含,对梅长苏形象的塑造将会更为饱满,那样主角将不仅仅是现在受到些许诟病的逐权夺利的阴暗谋事,而是一名出色的辅国栋梁,更符合“可得天下”的“麒麟才子”盛誉。《杨家将演义》中杨四郎兵败被俘,化名木易娶辽国琼娥公主,暗中作为宋廷卧底,草蛇灰线,明暗交错。

萧梁第一代君主梁武帝在位时间内,北方大致经历了北魏后期和北魏分裂后高欢控制的东魏、宇文泰控制的西魏——这与小说中北燕君主慕容氏由拓跋氏扶植如出一辙。北魏虽经孝文帝改革迁都,后期仍然一直处于混乱状态,这些因素引发了直接导致这个北方统一政权崩塌的六镇起义,梁也因此趁势收复寿阳。小说中萧梁北方有渝和北燕两个国家,恰好对应了西魏和东魏。东魏的实际控制者高欢是鲜卑化的汉人,西魏则由幕后的宇文泰主持,二人都出自六镇、河北起义的葛荣军,后遭镇压归降尔朱荣,因此十分重视民族矛盾。高欢着力缓和鲜卑人和汉人的纠纷,试图让汉族豪强放弃抵抗,宇文泰通过创立府兵制令鲜卑贵族和汉族豪强进一步结合,因此萧梁和大渝、北燕是完全具有铺设交流渠道的可能。

权斗夺嫡的尖峰是誉王萧景桓兵围九安山,很像公元547年的侯景之乱:梁武帝被困,击败侯景的正是后来的梁元帝萧绎——小说中是已被立为太子的萧景琰。此后大渝出兵10万、北燕出兵5万南侵萧梁,这一幕很像侯景之乱后西魏和新取代东魏的北齐向南掠地,分别占领益州和淮南,如出一辙的天幕危机。小说的主干情节基本紧凑,原因之一是大量采取插叙,“XX年前”成为惯用叙事法,也开掘出了许多潜在情节。不过这里略嫌草率,完全可以故技重施,甚至与开篇形成首尾大呼应:誉王反叛和北国南下到底能否作为军事上的呼应协同?小说没有如此打算,北方政权的南下仅仅成为一次外在于主干情节的过程。

当然《琅琊榜》并非没有关注到外族问题,“滑族”作为北方一支非汉族群落对线索推演有关键作用,但问题首先在于这是一支力量、数量都较为弱小的外族,南朝具有碾压性优势,但真正强大的鲜卑北朝则完全淡化。另外“滑族”在黑白二元对立的人物序列中几乎完全是“被黑”的一方——与之对应的是滑族现实地位大多是被贬为婢,稍好的不是小妾就是情人——除宫羽之外,这一承担全部人性阴暗面的形象群体完全没有自辨的机会。秦般若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悲剧人物,但在四姐事过多年而生的“平常心”和梅长苏所斥“不明天下大势”有过分拔擢之嫌的“上帝之眼”衬托下,反而显得卑贱而愚蠢。相反赤焰军“剿灭”“叛军”的行为反倒成为证实“爱国忠君”充沛的道德资本,这是我不太满意的地方。偏安一隅的萧梁朝廷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多元一体的中央王朝的胸襟与视野,在梅长苏关于滑族的政策规划中,希望靖王登基后妥善处理民族问题,有其历史依据,梁元帝萧绎部将、日后灭梁立陈的陈霸先多年经营岭南,形成了陈朝统治的重要根基,但当时南方的蛮、僚、俚等民族时常发动起义反抗建康政府,也不太可能出现一个合理的民族政策,麒麟才子本人对此也是语焉不详。人物善恶忠奸的脸谱化设计还是没能彻底摆脱通俗文艺的窠臼,思想性也从而陷落在传统观念的牢笼中,原本丰富的民族历史提供了冲破的可能却未能充分开掘。

我们可以分明看到,《琅琊榜》不但借鉴了流行于网络的架空小说、宫斗小说,还揉入了大量武侠小说的元素,甚至包含了时下兴盛的谍战文艺的特征:梅长苏的江左盟、蔺晨的琅琊阁、夏江的悬镜司、秦般若的红袖招和宫羽的妙音坊都带有很鲜明的特工机构色彩。总之,作者的努力和诚意切实可感,但毋庸讳言,究竟怎么做“历史小说”还显得不得其法,一方面是现代认知和现代语言甚至网络用语和段子的无意识渗入,另一方面是还流连于“架空”的概念。我以为,《琅琊榜》恰好处在历史变革的转捩点上,脱胎于网络架空小说,但又实实在在地向“历史演义小说”迈出了坚定的一步,形成了对危害不浅、荼毒甚广的架空小说、穿越小说的一次慷慨激昂的拨乱反正。如何充分发掘“演义”的效果,穿梭于历史和小说之间,作者应该多留意一下罗贯中的传统、大仲马的传统以及抗战时期郭沫若的传统。如此,网络小说的未来将呈现美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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