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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光建对《简爱》的通俗化改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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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本论文通过对读与辨析伍光建翻译《简爱》的汉译本《孤女飘零记》之于原文本的缺失和改写,集中探讨了译者对于自然风景和人物描写的“节缩”是否如茅盾所说,能将“原作全本的精神和面目是完全保存着”的问题。文章认为,《简爱》深得《圣经》“比喻叙事”的精髓,其“自然风景”不仅隐喻神国,也隐喻小说人物及其命运。《简爱》以自传体形式叙说的不仅仅是一个爱情故事,更是“上帝之爱”的故事。简爱的生活历程和天路历程是其贯穿始终的双重结构和主题。从而使《简爱》一向被忽略的宗教精神内涵得以彰显,由此为中国现代文学与汉译文学研究,提供了一个澄明经典化与通俗化翻译之根本区别的个案,以及有待开掘的通俗文学研究的一个新领域。

 

同为清末翻译先驱的林纾和伍光建在五四时期的命运,真可谓冰火两重天。《新青年》同人在严厉鞑伐前者译风的同时,后者的翻译却因得到胡适的褒扬而誉满天下。如果说,伍光建因其白话翻译而受到新文学家胡适、茅盾的激赏尚有因由,但在“直译”已获得“权威”地位的五四时期,从对原文的删节上,比林纾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伍译,却不仅被胡适看作“一种特创的白话”,更获得“最能传达原书的神气,其价值高出林纾百倍”的评判,这的确让人感到有些蹊跷。

茅盾对伍译能将“原作全本的精神和面目是完全保存着的”,其译文“实在迷人”的称扬,也成为今天一再被引用的盖棺定论,从而形成了伍译本虽然对景物和心理描写多加“节缩”,对结构与人物个性无关宏旨的文句、议论常做删削,却仍能保持原作的风格与精彩的印象。

本文无意重评伍译,但伍光建对《简爱》通俗化的高水平改写,的确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澄明经典化与通俗化翻译之根本区别的个案,通过对读与辨析伍译本之于原文本的缺失和改写,不仅可以使《简爱》一向被忽略的精神内涵得以彰显,更是一次接近古典而伟大心灵的努力,重新发掘一个丰富而完美的艺术宝藏的尝试。

 

伍光建对《简爱》的翻译和阐释都表现出一定的归化式倾向,这不仅反映在小说的外在形式上,他为每一章都增添了以两字概括内容情节的中国传统章回体的回目,更表现在他对原作的“节缩”上。

一向吝于笔墨写序,并为此而受人诟病的伍光建对《简爱》却是有感而发,虽不改言简,但说得上是意精而旨达。他认为:

此作不依傍前人,独出心裁,描写女子性情,其写女子之爱情,尤为深透,非男著作家所可及。盖男人写女人爱情,虽淋漓尽致,似能鞭辟入里,其实不过得其粗浅,往往为女著作家所窃笑。且其写爱情,仍不免落前人窠臼,此书于描写女子爱情之中,同时并写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气概,为女子立最高人格。

显然,伍光建对《简爱》的理解突出了爱情和人格的双重主题:一方面强调其创新在于“深透”地描写了男性作家所不及的“女子之爱情”;另一方面则以孔孟之道所嘉许的“大丈夫”气概,标举了简爱为女子立“最高人格”。本来无论从抒写“女子之爱情”和赋予女子以男子之最高人格——“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上都体现了一定的男女平等意识,但令人有些不解的是,他何以又将书名改写成了一个悲苦凄凉,充满怜香惜玉感的名字《孤女飘零记》,这多少使简爱坚苦谋生,独立自尊的形象被“一叶障目”。

我们已经习惯了以追求独立平等之现代意识的价值标准来衡定简爱形象的意义,对伍光建用儒家话语来接纳称颂简爱会感到有些意外,但略加考虑又会觉得很贴切。小简爱以“灰姑娘”的身世而改写其忍辱负重的反抗行为,不富而美的简爱坚决拒绝贵族东家的求婚,获得遗产后又能慷慨地与表兄妹分享,最终与身陷贫而残困境的罗彻斯特结婚的故事情节,的确与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中国理想人格精神相仿。但即使如此,两者终难融通合璧。孟子所谓的“大丈夫”,不仅与“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的“妾妇之道”有别,也隶属其“仁政”与“人伦”的治国之理想与人人“皆有善”之人性观。以此文化信息读解简爱,不仅将其张扬的独立女性的自尊自强意识与人格归化,与其原罪意识南辕北辙,更为重要的是把简爱的叛逆与虔诚,反抗与坚守,置疑与遵从的矛盾而丰富的形象简化为最高人格榜样。这一阐释也左右了当时对简爱形象的理解和认识,我所查到的两篇书评吴杰的《<孤女飘零记>读后感》,冰痕的《孤女飘零记》,都不约而同地征引伍光建的观点,把“富贵不能淫”的西方奇女子推荐给“现代青年”学习。

《简爱》当然可以做多重的解读,但从作者《序》可以读出,夏洛蒂更强调的是宗教问题。其时,虽然宗教信仰已经受到理性与科学精神的挑战,《圣经》的权威因此而动摇,但出身牧师家庭,被说成是“用《圣经》养大的”夏洛蒂显然仍然笃信上帝。她坚信“我们是由一个凌驾于我们上面的天父主宰着;我们的意志在他手中犹如泥土在陶工手中一样。”针对少数人说她侮辱神圣的攻击,夏洛蒂明确地为自己辩护,她就是要像区分善与恶一样,让惯例和道德,狭隘的世俗说教和基督救世的信条,伪善的法利赛人和头戴荆冠的耶稣之间泾渭分明。她以简爱的自传形式叙说的不仅仅是和罗彻斯特的爱情故事,更是“上帝之爱”的故事,是相信亲历过与圣灵同在的人之经验见证的话语。这一主题在中国相当长的一段时期有意无意地受到忽视和遮蔽。

夏洛蒂和宗教的关系虽然已在中国引起一定的关注,但其间的广度和深度以及与《简爱》精神内涵的纠结及其升华作用仍有待进一步的挖掘。夏洛蒂不仅自称“深信《圣经》”,并认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书,她“热爱和崇拜这些财富”,从中“能看到清澈明净的生命之泉”。《简爱》中不仅弥散着《圣经》的意象、异象征兆、类型场景和词汇,夏洛蒂更以《圣经》的神话、象征、类比、形象的叙述模式,通过“提示性的关联”昭示着一个超凡的神界,从而使《简爱》存有了神与人上下两个层面的现实及其交集与交流。

小说第三章小简爱舅妈家的女佣贝茜(Bessie)唱的民谣正提纲挈领地点明其题旨。这首歌在感叹可怜的孤儿形单影只流落荒野,精疲力尽而前路漫漫后唱道:

        ……

        人们都是铁石心肠,

        只有仁慈的天使照料可怜孤儿所走的路。

 

        然而夜里的微风辽远而且轻柔的飘吹,

        没有阴云,晴朗的星光柔媚,

        上帝发着慈悲,

        向可怜的孤儿表示(show)保护,希望和安慰。

 

        即使我会堕落断桥,

        或被伪光惑诱,在湿地中迷了路道。

        我的天父仍然会用允诺和祝福,

        把可怜的孤儿拥入他的怀抱。

 

        有一种思想给我一大助力,

        虽然保护人和亲属都已毁灭无遗; 

        上帝是可怜孤儿的朋友,    

        天堂是一个家室(home),我一定可以得到安息。

 

歌曲唱出了夏洛蒂对人们是铁石心肠(Men are hard-hearted ),只有天使与上帝仁慈,照看孤儿的两界划分,以及天堂是家(Heaven is a home)的类比隐喻。而且民谣所咏之曲折都与简爱的经历,其寓意也与简爱所持有的信仰若合符节。但伍译本却将其全部删除,而使《简爱》的聚焦丧失了光源。

    简爱的故事发生于五个地点:盖茨黑德府(Gateshead Hall)、罗沃德慈善学校(Lowood Institution)、桑菲尔德府(Thornfield Hall)、沼泽居(Marsh End 或Moor House)和芬丁庄园(The manor-house of Ferndean),这五处居所及其周边自然景观构成了她寻找家(天堂)的人生五部曲。

    在盖茨黑德府,小简爱得不到任何人的关爱,从未被仁慈之光照射,她的舅妈和表兄妹都属于“铁石心肠”的人们系列,简爱对这个家的印象就像她被关进的红房间(red-room)那样可怕,尽管它曾是舅舅里德的住所,但自他逝世后已成为冥室,“虽然富丽堂皇,却显得分外凄清”,简爱寄居在这里“渐渐冷得像块石头”,心中翻腾的都是妖魔鬼怪的意象与反抗的激情。与此相对应的是她对“冰雪的储存库”“千万个寒冬所积聚成的坚冰”北极地带的想象。此时的简爱还是个没被感化的小孩,“那里没有觅食的羊群,只有冻坏了的苍白的浅草”。

    在伍光建最大刀阔斧删节的景物描写中,一方面表现出了他对情景交融技巧的了然,另一方面却也反映出伍光建对深受《圣经》影响,自然风景在西方的隐喻或象征意义缺乏明察,或者说是有意规避。当小简爱即将离开盖茨黑德府(Gateshead Hall),也即从 the “gate”at the “head” of her journey through life 出发的时候,伍译本对“那里没有觅食的羊群,只有冻坏了的苍白的浅草”一大段风景描写的删削,及其画龙点睛之笔的节略,使简爱出离盖茨黑德府,踏上她人生旅途和皈依上帝之天路历程的双重意义,从起笔即没有开启。伍光建似乎对基督徒的品格有所保留,所以,当里德太太与慈善学校的监管布罗克赫斯特谈起,要用适合于简爱前程的方式教育她,让她能够保有谦卑(humble)的态度时,伍光建全部翻译成“卑躬屈节”,于是里德太太的吩咐就成为要让简爱“学成卑躬屈节”,“卑躬屈节是基督教的好道德”了。即使考虑到这两位基督教徒实属作者所抨击的“铁石心肠”的人们系列,要把简爱教育得“卑躬屈节”正合其真实用心,但使用中性的“谦卑”或“谦恭”不仅能揭露其虚伪,也不致有损基督教义。

    简爱在罗沃德学校(Lowood Institution)的一段生活是作者愤怒控诉伪善的法利赛人,所谓的慈善机构及基督教士“铁石心肠”的重要章节。学校门前石碑上镂刻的《马太福音》的一段文字:“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正与这所慈善学校的真实行为形成尖锐的反讽。伍译本完全删除了这段话,使描写罗沃德学校的黑暗丧失了与上帝旨意总体对照的格局。在《简爱》里,神界与人间的对照贯穿始终,它不仅表现在以学校监管布罗克赫斯特、历史课教师斯卡查德小姐为首的“铁石心肠”人们与校长坦普尔小姐、彭斯·海伦为代表的天使类人物的划分,也体现在刻板地读《圣经》,做礼拜的无效及给以学生的折磨,与天使般的基督教徒所施与言传身教的感化之对比上。

    为了突出对照格局,勃朗特采用了将天使人物神圣化的手段。坦普尔( Temple)小姐的名字不仅是小简爱在祈祷书上发现的,而且名字本身即“圣殿”之意,简爱对她一直保持着类似上帝的“一种敬畏之情”(the sense of admiring awe),其形象描写更是重墨浓彩,让她在一群穿着褐色古怪衣服的学生,不是粗俗即黑黑胖胖,或过度严格与劳累的老师群像衬托下,笼罩着充分而明亮的日光(in broad daylight),棕色的眼眸闪射着慈祥的光(brown eyes with a benignant light in their irids),腰带上配饰着闪闪发光的金表(a gold watch shone at her girdle),穿着时髦,仪态端庄地出场。在她身上所堆积的“光”(light)正是基督教,而且也是其他许多宗教的重要象征,夏洛蒂使用它作为《简爱》中“天使”人物形象的标记。其他如小简爱的伙伴海伦,作者也大量使用glow、bright、shine、radiant这类表示“光”的词语为她短暂的生命描绘出最动人的一幕,特别是当小简爱被放到凳子上示众受侮辱,看到海伦鼓励她的微笑时,作者甚至直接就以“天使脸上反射出来的光芒”(a reflection from the aspect of an angel),“星星耀眼光芒”(the full brightness of the orb)来作比。对简爱沼泽居的表兄妹们,作者更以“有一个人走了出来,其外貌犹如夜晚的星星。”“她那深邃的黑眼睛闪闪发光,”“你有一个隐隐约约的、伟大的天使长恰如其分地在你面前!”的句子,直接与间接地暗喻其天使性质。

    伍译本大量删节了人物形象的静态描绘,一段三四百字的坦普尔小姐的肖像仅剩下:“昨天晚上招呼我的那位女人进来了。我细细的一看,她身高,面白,身材好看,两眼有神,是慈爱人的眼,态度雍容闲雅。这位就是田朴小姐,姓田朴。名玛理阿,是这里的校长。”一个作者所制造的“在光里行走”的天使人物被贬成仅仅“好看”“慈爱”的世俗女人。其他形象描写也是如此,甚至全部删除,这就使《简爱》中的天使形象丧失了超越“人们”之上神圣性的一面。勃朗特对坦普尔小姐和海伦形象的神圣化是大有深意的,她们在罗沃德学校实践的正是门前石碑镌刻的《马太福音》的话:“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光”犹如赫伯特所说:“被用来描绘上帝在整个创造秩序和救赎中的功业。”坦普尔小姐在简爱和罗沃德学生的人生中担当了“母亲”和“家庭教师”的角色,因为有她的存在才让简爱觉得“罗沃德有几分像家的感情和联系”。

    海伦的言传身教使小简爱初步受到基督教义的开示,也许这是罗沃德(Lowood)“low”的一重寓意。当海伦被斯卡查德小姐鞭打和羞辱后,却毫无怨言,反而以《圣经》“以德报怨”的训诫开导她的打抱不平时,小简爱虽不能完全理解,却觉得“海伦•彭斯是凭借一种我所看不见的光来考察事物的。” (I felt that Helen Burns considered things by a light invisible to my eyes) 伍译本将海伦的“忍受”信条(this doctrine of endurance)译成“忍受主义”,把“光”改为“道理”,删除《圣经》人物典故等,将此时小简爱还不愿深究孰对孰错的怀疑强化成了对海伦批判,也抹杀了海伦的信念来自另一世界的寓意。

    海伦的死不仅给予小简爱“极限情境”的体验,也赋予她对人生的终极信念。我们都知道,作者的家庭是非常不幸的,一直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夏洛蒂5岁失去母亲,9岁又目睹了两个姐姐先后病逝,海伦就是她以大姐玛丽亚为原型创作的。夏洛蒂的好友盖斯凯尔夫人曾谈到,“她的心一直怀着痴迷和执着的信念向往来世,认为在那里,她可以同那些‘亲爱的、暂时失去的’人们团聚”。 可以说,基督教的“末世论”是夏洛蒂人生信仰的支点。她“常常想,若不是坚定地相信有个来世,自觉的努力和耐心的受苦都会在那里得到报酬,那么,这个世界将会是个最可怕的谜。”面对甚嚣尘上的无神言论,夏洛蒂甚至愤激地认为,“否定我们对永生的希望,悄悄地把天堂和来世从人的未来中抹去”,“如果这就是真理,那么,看到这真理的男人和女人就只能诅咒自己出生的日子了。”海伦的末日观可以更进一步揭开夏洛蒂对人类死亡现象所执着的信念。与一般认为末日审判时信爱上帝者将在天堂与神相伴;魔鬼、不信者、恶人则将被打入地狱,接受永罚不同,海伦相信人死后“堕落和罪孽会随着这个累赘的血肉之躯从我们身上卸下”,“纯洁得就像它当初离开造物主使万物具有生命的时候一样”,上帝“是决不会把他创造的东西毁掉的”,相信“上帝是善良的”,“是我的朋友”。所以,她对死亡没有惩罚的恐惧,而看作是“通向幸福与荣耀之门”,甚至“期待着末日”来临时,回到上帝那儿,“回我永久的家——我最后的家”(to my long home -my last home),“一个宏伟的家”(a mighty home)。小简爱目睹了海伦完完全全地信靠上帝,快乐地安息。十五年后又看到她的墓碑上只刻着一个词“复活”,暗示着海伦对上帝的信仰在简爱心中的“复活”。

    由于“天堂”在基督教中是指神的国,海伦和小简爱两次长谈时,无论把它称为“天堂”(heaven)、未来的国(a future state)、幸福的国度(the region of happiness),还是类比成“家”,都是真实存在的一个确定的地点,伍光建的这两段翻译尽管删节较少,但相应译成“天”、“将来”、“极乐世界”,不仅使其宗教流派意蕴混乱,更给人以谈论的是死,而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印象,淡化了海伦期盼末日,回到她天父怀抱的渴望。

 

桑菲尔德府(Thornfield Hall)其意译应为“荆棘地”,即使考虑到此地长有高大的老荆棘树从,其寓意也不仅限于此。它或许象征着上帝对破坏戒律,被赶出伊甸园的亚当夏娃的惩罚(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或许也意味着耶稣“撒种的比喻”。在一次宣教中,耶稣以撒种比喻天国道理的传播,有的落在路旁被飞鸟吃了,有的落在土浅石头地上,有的落在荆棘里的,又有落在好土里的。“撒在荆棘里的,就是人听了道,后来有世上的思虑,钱财的迷惑,把道挤住了,不能结实”。这句话正可以看作是罗切斯特家族命运的写照,也是罗切斯特深受其害的症结。所以,尽管简爱在这里获得了爱情,找到了“家”,她向罗切斯特表白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我惟一的家”(wherever you are is my home - my only home),但在对桑菲尔德府的描写中,还是不时闪现着不祥的寓意和预兆。简爱一再感受到它像“墓穴”、“监狱”、“沙漠”的一面,甚至它“红白相间色调”的客厅与小简爱在舅妈家被关进的红房间也相同,她在这里所遭遇的一群贵妇,也让她想起“目光凶狠冷酷”的舅妈里德太太,暗喻着她们同属“铁石心肠的人们”,更不用说关押疯女人的阁楼了。伍光建对环境和人物肖像描写的大量删减,使桑菲尔德府的隐喻及诡秘气氛大为减色。

弗莱在他研究《圣经》的专著《伟大的代码》一书中,将整个《圣经》的意象及其寓意归纳为两大类别:启示/福音意象和魔鬼意象,又将后者进一步分为“明显的魔鬼意象”和“仿启示/福音意象的魔鬼意象”,所谓 “仿启示/福音”,即虚假的繁荣、富足与欢乐的福音意象,它们最终都必然会露出废墟、荒原之类典型的魔鬼意象原型。以此观之,桑菲尔德府恰适“仿福音”的魔鬼意象,用罗切斯特的话说,“这所房子不过是座监狱”,“镀的金是粘土;丝帷幔是蛛网;大理石是污秽的石板;上光的木器不过是废木屑和烂树皮。”疯女人放火烧毁后,桑菲尔德府化为一片废墟,罗切斯特所说一一应验。

而桑菲尔德府外的果园,“一切都是真实、可爱而纯洁的”(all is real,sweet,and pure),它隐喻着上帝创世之初的自然伊甸园。在《圣经》意象体系中,自然同样被分成上下两个层次的存在,低层是人类违背上帝意旨后进入的现实自然,高层即以伊甸园为象征,人类毕生努力要争取返回的天堂。西方古典文学中最完美的自然正出于对未被玷污的上帝造物的想象,桑菲尔德府外的果园也是《简爱》中最美的部分。 在“红宝石和炉火般的光焰”中,初升的月亮的光闪烁在园中繁茂的花朵和即将成熟的累累果实上。在这里,简爱和罗切斯特“被唤入结合的天堂”(called to the paradise of union),相互表达了“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一同站在上帝的面前,彼此平等”(just as if both had passed through the grave, and we stood at God's feet, equal) 的爱。但罗切斯特是偷吃“禁果”,“有意做一个重婚的人”,正如亚当夏娃一样,他们被一阵预示上帝愤怒的狂风暴雨赶出了果园,隐喻其爱情和罗切斯特命运的大七叶树也遭雷击,劈去了一半。“树”也是《圣经》中经常出现的一个主要象征意象。

伍译本将圣洁的大七叶树,译成带有汉语“男女苟合”意指的“野”栗子树。描写果园近千字的大段优美文字删得几乎仅剩下“四围有高墙,园里的花木尤其茂盛,好像是个极景世界”。其伊甸园景色极美之意是告诉读者了,但其“节缩”却不仅如茅盾所说,淡化了“感觉”,更重要的是涂抹了宗教内涵。而罗切斯特表达自己对简爱的感觉:“仿佛我左面的肋骨有一根弦,跟你小小的身躯同一部位相似的弦紧紧地维系着,难解难分”,其中的“肋骨”隐喻被删除,这句象征上帝创造男人和女人最完美结合的爱情表白就质朴得仅剩下“我觉得彷佛有一条绳子牵系住我们两个人。”人类不可能享有的“绝对幸福”(complete happyness)被译成世俗味十足的“全福”、“鸿福”。《圣经》故事中古以色列人经过荒野时所得的天赐食物吗哪(manna)被改写成“甘露”,“迷途的羔羊”(a stray lamb)译成“失群的小羔羊”,上帝及其神迹改称“天”,“天使”全部称为“仙女”等等,都使宗教意蕴大失或混乱。

简爱的全部纠结痛苦之处就在于,她找到了罗切斯特所代表的“家”与“天堂”,但他们的结合却是不被上帝和社会法律所允许的。她的良心、情感,甚至理智都同情着罗切斯特的不幸,指控她离开是“犯罪”,但她同样清楚:上帝创造、由人批准的法规“不光是为了没有诱惑的时刻,而是针对现在这样,肉体和灵魂起来抗拒它的严厉和苛刻的时候。它们再严厉也是不可破坏的。要是出于我个人的方便而加以违背,那它们还有什么价值?”对于简爱来说,神性与人性的抉择不啻是“把你的心作为祭品而且要由你这位祭司把它刺穿。”这是小说情节所生发的“荆棘”的又一重寓意,是简爱人生中所要经历的磨难和考验。但是,若考虑到桑菲尔德府日后的灭顶之灾,简爱的出离又何尝不是如前引歌谣所唱,“上帝发着慈悲\向可怜的孤儿表示(show)保护,希望和安慰。”小说也正是如此精心描写了上帝向简爱显示的异象,她又梦见了盖茨黑德的红房子,看见了很久以前弄得她昏厥的光,现在又化解成了云彩,一个光芒四射的额头倾向东方对她悄声说:“我的女儿,逃离诱惑吧!”由此暗示上帝一直与简爱同在。所以,尽管简爱因抛弃罗切斯特,“在心灵的痛苦和恪守原则的疯狂之中,我憎恶我自己”,但她不能回去,因为她坚信:“上帝一定在领我前行”。伍译本对类似《圣经》神迹显现景观描写的删节, 使其宗教意蕴成为纯粹的梦境幻觉。

简爱出离桑菲尔德府后,飘流荒原的场景也是贯穿《圣经》的一个典型的类型情节。就像摩西照着耶和华的吩咐晓谕以色列人所说:要记念耶和华你的神在旷野引导你“是要苦练你、试验你,要知道你心内如何,肯守他的诫命不肯”,为的是“叫你终久享福”。经过这样的考验,简爱的命运从此发生转变,证明了“遵行诫命必蒙福祉”的上帝应许:“他必使你超乎天下万民之上”,“福必追随你,临到你身上。”简爱找到失散多年的表兄妹-获得遗产-与罗切斯特重圆,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情节,强调的正是“遵命蒙福”的教义。而罗切斯特命运所昭示的恰恰是其反面:“悖逆受咒诅”。简爱想到的《圣经》宣告的上帝惩罚:“你自己得剜出你的右眼;砍下你的右手”,都一一应验。经过犯罪-受惩罚-真心忏悔-和解-获救的天路历程,罗切斯特最终是“归向主得福气”,他向重新团聚的简爱承认“我所受的一切苦都是罪有应得 ”:

我做错了,我差点儿玷污我那洁白的无辜花朵——在它的纯洁上涂上罪恶,可万能的上帝把它从我手上夺走了。我在倔强的反抗情绪中,几乎诅咒这种神意,不是俯首听命而是公然蔑视。上帝的公道终于应验了,灾难接二连三地落在我头上,……他的惩罚如此严厉,一次责罚就让我永世不得抬头。……直到最近——我才开始看到并承认上帝左右着我的命运。我开始自责,开始忏悔,希望和我的创造者和解。

罗切斯特以自身经历颂赞了上帝“在裁判中不忘仁慈”的伟大。

 

该文获《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4年度优秀论文奖。未经版权人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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