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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军】:“受权抄书”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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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24日,接受“协办”《文艺报·经典作家》专刊任务的第二天,我拨响了萧军先生的女公子萧耘大姐的电话,开门见山为《经典作家之萧红篇》索稿。几年前曾受馆长委派为出版《萧军全集》跑过龙套,后来又为“萧军百年”编辑了老先生的藏画专辑(《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珍品大系·书画卷》第4辑),因之与萧耘大姐很打过几回交道,知道她生性刚直耿介古道热肠,便特意把该任务突如其来就我一个人时间又赶得太紧等困难提高放大以求援手。不想萧大姐这一回竟不肯“扶危济困”,她很明确很坚定地回绝了我,说她“写不了”——没有理由,就是“不想写”。不过为了对我的安抚,她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你看有些文章那势头,是不把萧红研究成妓女不罢休的!现在有些人的嘴呀,真行!——人家爱说什么说去吧,我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听得出来,萧耘大姐对萧红研究中某些锲而不舍地对个人生活过程探幽发微的做法很不以为然。这也难怪,早在1963年初,萧军就曾对萧红研究工作发表过十分精辟的见解。在给相关研究者的信中,他一面不厌其烦地解答着关于萧红其人其文的形形色色琐琐屑屑的“历史背影和现实生活材料”问题,一面披肝沥胆苦口婆心地贡献着自己实在而真诚的意见:“多作作品的分析,少作生活方面的探讨。个人生活的意义,比较起来是次要的,而且要遇到各个‘死角’,有时是很难于解决和解释的。”“多多向她的各个作品突入,在生活过程方面不必过多追究……” 毕竟,作为作家的萧红,“她的直正价值在于她的作品,而不在于她的生活”——这是忠言,也并不逆耳,然而时移事易,正所谓“孰为为之”“孰令听之”?所以我非常理解萧耘大姐的心情,索稿之事也便暂时作罢。

转瞬一年过去了。今年的7月,《经典作家》该上“萧军篇”了,我又一次为索稿拨通了萧耘大姐的电话。这一回接电话的是其老伴王建中先生。此公是个大“乐天”,说起话来连玩带闹,让人搞不清他哪句是假哪句能当真:“哎呀,不行啊,写不了呀——我正害眼症呢,两只眼睛都红得像藏獒了,医生让绝对休息,说再不休息就得瞎。”“你萧耘大姐?她更写不了——她还不如我呢!”“怎么?非得写呀?写什么呢?人家说萧军打萧红,我就写萧军把萧红打死了。怎么样?”“明白。你是让写走出文坛的萧军,写蜗蜗居里的萧军,写儿女眼中的萧军——一句话,写亲情,对吧?”“先声明啊,我可不会用电脑敲字只会拿笔写字。”“你说你替我敲?好呵,字敲完了手稿归你,让你们馆的库房再白添一件文物。”“放心吧,忘不了——5000字,6月29日下班前交稿。那天我正好进城看病,到时候直接把稿子给你送去。”

放下电话,我没法不兴奋了!因为我太需要王先生即将出手的文章!按照最初设计,《经典作家》专刊一期写一人,具体内容为“文学批评”、“回忆性散文或读书随笔”、“文献文物研究”三大块。工作开展了一年多,似乎还从来没为文学批评的稿源发过愁。文献文物研究稿件虽然常常遭遇爽约,但终归还有一个偌大的文学博物馆可资断后有一种“自力更生”的精神可供发扬有一个“自给自足”的结局可作保障。回忆性散文与读书随笔则不然了,它们好读不好写,组稿有着明显难度,凭“自力”又不能“更生”,因而其所占版面只能日益紧缩以致于2012年上半年完全消遁。虽然领导并未批评,但我自己却不能不自责——毕竟没能保质保量完成工作。明乎此情,就可知道王先生的承诺对我而言无异雪中送炭啊!

然而,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也太自私自利了——只顾了索稿催稿完成自己的工作,竟从来没想到这对被催索者是一种突然袭击一种额外负担一种无端压力。对于那些退休多年的“古稀”之人,这种行为是一种名副其实的“叨扰”一种真正的“侵害”,因而极有可能会打乱他们的生活规律甚而至于影响他们的健康。王建中先生答应给我写稿,他是真心实意想帮助我。只可惜他的眼睛是真的有病,“绝对休息”不允许看书写字也的确是医生的嘱咐。当他因为终于“没完成任务”在电话里向我“道歉”时,我为我的不知体恤朋友而感到深深的自责和不安。而更让我感动的是,他竟为了弥补给我“造成的时间损失”,授权我去白抄萧军的书。“去找本萧军的《人与人间》来吧,那是老头儿自己讲自己,里面故事多了,传奇味儿很浓,耐看,你随便摘点儿抄点儿发了得了。”“要不,你就抄《延安日记》吧,那里面有毛泽东有张闻天有朱德……,有胡乔木有丁玲有王实味有周扬还有“延安文艺座谈会”,绘情绘景绘言绘形,很强的现场感,编是编不出来的。”

情急之中按受了这建议且即刻着手实施,很快选定了日记中有关萧军与毛泽东交往的记载作为抄录对象。然而,从1940年9月8日萧军“决定了要先去见一次毛泽东,再见一次洛甫”开始,才抄到1941年7月20日补写的18日月光下与毛的倾心交谈时,即已接近5000字,而大头重头还在后面整装待录——全抄来吧,报纸哪里盛得下?戛然而止呢,有头无尾又算什么事?思忖再三,最后决定弃置重来转抄诗作。因为知道萧军虽以小说名世,但他偏爱的却是自己的韵文,认为只有它们——特别是旧体诗,“才是为自己写的”,“才和自己有着血肉关联”。而萧军诗作仅旧体就有上千首,都是锥心泣血之作,都有养心怡神之美,却囿于篇幅,只能蜻蜓点水般略摘一二,以时为序辑录如下:

 追怀鲁迅先生

浩于沧海峻于峰,如戟银光破大空!

俯仰乾坤独跨步,颠连世路各成行。

辛酸待吐翻成恨,憎爱分明了不情。

赍志黄泉人去后,试听今日怒涛声!

                  (1940年2月9日)

 

 延安夜(三首其一)

夜半闻狼嚎,声声彻四野。

绝塞多悲风,秋来即飞雪。

狐兔巧潜藏,雁雉惊飞绝!

觅食诚苦辛,饥肠时中结。

茫茫万山头上立,毛皮无暖骨凝冰!

嗟彼猪犬儿,食饱梦正浓。

长鸣一破天,吁嗟呼,

尔非垂舌摇尾种,曷如此兮以终生。

                  (1940年冬)

 

书生本色

书生本色岂能忘?蔬食布衣自慨慷。

陋巷何期车马迹,蓬门未羡绮罗香。

频经风雨屋增漏,夜对湖山月载凉。

似水思潮如火泪,暮云极处瞰穹苍。

                  (1968年5月19日)

 

 忍辱岂堪

忍辱岂堪竖子羞,杀机似火怒难收!

剧怜胯下淮阴耻,初解吴山越子仇。

自许匹夫非大器,应输达者更登楼。

蓦思一剑决生死,附髀长吁忍作囚。

                  (1968年9月19日)

 

幻想

无端幻想类游仙,海外瀛洲天外天。

环水三山春四季,临流小阁月长圆。

披蓑暮钓秋江雨,策杖闲看远浦帆。

鸡犬不惊猿鸟友,倦来一枕梦魂酣!

                 (1968年9月19日)

 

国命师恩

国命师恩讵敢忘,亢龙有悔战玄黄。

生逢季世伤咄故,性介侠儒乱法章。

折笔从兹耕垄陌,没名而后任衡量。

大千劫历催花雨,沧海归流万里江。

                (1969年1月7日)

 

戏题“蜗蜗居”二韵(之二)

我有一蜗居,量之真若斗。宽可三尺五,长约四尺六。

外望如一龛,内处若禁囚!既无一寸窗,门闭不知昼。

幸有一桌凳,孤灯相厮守。桌边一小厨,厨中可储欲读书。

身左罗列锅与盆,壁悬炊具般般有。

复有面板、米粮袋,浑如仪仗列身后。

此居位于室中东北隅,蜗中之蜗斗中斗!

儿辈怜我为我辟此居,下班归来差可娱。

既可读书写大字,亦可关门日“三思”。

人生天地亦如斯。

……             

                  (1973年2月24日)

             

读史偶感

秦皇汉武一时雄,拓土开疆事纵横。

千古功垂民是主,沧溟粟粒斯何功?

鸡虫论客河沙数,褒贬春秋鼠蠹空。

识得庐山原匪易,横看成岭侧成峰。

                  (1973年10月12日)

 

致祭老舍(舒舍予)归来感成二律  并叙

一九七八年六月三日下午三时三十分,携耘儿去京西八宝山革命公墓参加老舍移灵祭,回家后,成此二律。

其一

一代斯文浩劫同,斑斑往事忆重重。

烧空篝火红于锦,耀日兵刀闪若星。

被面血流双逆目,临危授命两幽明。

无言此日灵前立,天网恢恢喜有灵。”

其二

似梦似真十二年,前尘如雾亦如烟!

春山秋月依稀是,鸟语花开别有天。

孽罪何尤书咄咄,佞奸行在僴安安!

归来夜坐听蛙鼓,独对青灯思惘然。

——这两首诗,其一前六句各有注解,并连读之即为:①我与老舍虽非至友,曩昔于重庆颇有数面之雅。忝属斯文,又同劫命,斯不能不前去一致祭也。②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三日下午,我与老舍及其他二十六七人,曾于京都文庙内,共同被约二百余人所毒打,几当场致死焉!③当我等被押解至文庙时,一入门,即遥见院中篝火红红,上燎空际,斯时余疑心将被火刑葬也。④约百数十人,各执武器,多为京剧舞台所用之刀枪棍棰、藤条竹板……日光下闪闪发光,殊灿烂可观焉。⑤于火堆边被轮番毒打数小时后,直至昏夜时始被分别押解回至北京市文化局。正当我被押解要走上“大会议室”台阶时,对面老舍也正被数名红卫兵押解出来。在灯光下他血流被面,脸色苍白,我二人四目相逆,默然擦身而过。此我和他最后一面也。后得知,于次日(二十四目)即投水毕命矣!⑥余尚能生存至今日,幸矣哉!其二没有随文注释,但在致友人信中对“孽罪何尤书咄咄,佞奸行在僴安安!”一联做了解答:“总的意思是自知既无犯罪,也没造孽,更没有任何事有过怨尤,这是怎么回事呢?忽然竟遭这样毒打?而到今天那些行凶作恶的佞人奸贼还是存在,若无其事的样子消遥法外呢?”

关于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三日下午的批斗会,萧军另有写于“一九六九年七月八日”的《自嘲三章》以记。其三曰:

一队飞来娘子军,声声喊问谁“萧军”?

何容分诉言三五,已是乒乓带圆抡!

拳落迎头雹阵雨,足踢尘卷膝前云。

哀哀此际难啼笑,为马为牛遑具论?


《致祭老舍(舒舍予)归来感成二律并叙》写于“一九七八年六月四日”,后来至少抄录给了四位朋友——骆宾基、张伟君、张毓茂和铁峰。再后来骆宾基将萧军所赠诗稿并致其信札一起捐予中国现代文学馆。所抄《致祭老舍(舒舍予)归来感成二律并叙》即据馆中所藏原件录入。因此诗收入《萧军全集》时,第二首第一句改为“百梦似真十二年”,与所抄文字略有出入,以故特此说明。

初读此三诗时,不解以萧军之脾气性格,竟何以能如此大忍?后见其有追忆此事件文字,中有当时心理活动记述,因其最见真情萧军,故亦略作摘抄,而为此文作结吧:

“……我的激怒难捺了!几次欲奋起而回击之,但终于被自己的理智克制住了:第一我如回击,肯定会击毙某些人,众寡不敌,最终我也必被毙命。同时共难二十七人或将无噍类矣!我死之后,就要无有了一百一十元钱,由谁来养活孩子们?于是只能咬紧牙齿随他等‘打’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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