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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统照】:王统照赠巴金诗笺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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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读王立诚先生的《瓣香心语——王统照纪传》,提到上海“孤岛”时期父亲王统照与郑振铎、巴金、师陀、耿济之等许多作家的交往,其中有父亲醉酒一段,使我想起多年前在整理巴金捐赠文学馆的文物文献资料时,曾见到一张剑三写给巴金的诗笺,诗后也谈及酒醉之事,当时颇感好奇,只因未署年代,便放下了。这次借出捧读,又得立诚先生文中点拨,有种他年遇“故知”的感觉。再次面对这“情感激溢的诗文,流畅清秀的楷书,精美典雅的笺纸”,依然过目难忘。不妨录下图文与大家共赏之:

寒宵坐对酒如泉,尚有清狂未尽捐;疎读离骚羞痛饮,偶逢嘉令破愁颜。

风尘寇盗犹征战,风雪京华忆少年;聊使肝肠再洗炼,未妨四顾感茫然。

狼藉归来谢友生,十年未复此夕情;咨嗟岁月侵霜髩,涤荡胸怀入杳冥。

若梦飘零伤往事,徒知慷慨愧时英;我侪醉饱终何用,雪夜关山战火明。

王统照写诗用的是十竹斋木版彩色水印笺纸,也叫花笺纸,明代画家朱帔笔下的几杆红竹,数块奇石,点点绿茵,虽年代久远纸黄斑驳,仍透出当年的华彩神韵。1933年底,鲁迅郑振铎曾自费印制了《北平笺谱》,面世后得各界赞誉,随之鲁郑再度合作筹编重印《十竹斋笺谱》。王统照的字好,曾为西谛的《中国版画史》书写序、目、跋,洋洋万字长序字字珠玑,笔力遒劲,几无败笔。重印的《十竹斋笺谱》由郑振铎作跋,书写者依然诚请了王统照。为表谢意,郑振铎以重印的十竹斋佳笺相赠。王统照格外珍爱这套笺谱,平时藏之高阁轻易不用,此次奉出书赠巴金西禾两友,可见情深谊重。王统照在诗后写道:“十数年未剧醉呕吐,偶得一次,亦觉快然”。那快感是笔墨难述的。

据立诚先生回忆:那次是朋友们在中法同学会为巴金离沪去港举行饯行聚会。晚上,巴金和陈西禾二人亲自用汽车把酒醉的父亲护送回来。第二天王统照醒来,情致未尽,即秉笔赋诗二首,分别录赠巴金、西禾二位“藉留鸿迹”。翻检资料得知,巴金1938年曾两度离沪。一是3月,他和靳以离沪经香港去广州,为筹建文化生活出版社广州分社事,另一是同年6月,返回上海修改《爱情三部曲》,并于7月16日再度离沪赴穗。从诗中所述“寒宵”“雪夜”,以及为巴金赴港饯行等情节,大致可以断定,诗笺书于1938年的3月。立诚先生如此感慨父亲当年的酒醉:“可能也是苦中作乐吧?也许在国家多难的时候,朋友离别的时候,借他人之杯酒,浇胸中块垒吧?”

上海“孤岛”时期,是王统照创作和人生历程的一个重要阶段。作为文学研究会的创始人之一,他有着显赫的文学成就。1936年7月,王统照赴上海主掌大型期刊《文学》,他和文艺界同仁一道积极参加抗日救亡和争取言论自由的民主运动,参加《文艺界同仁为团结御侮与言论自由宣言》的签名。10月鲁迅逝世,他参加先生的送葬仪式,还编辑了《文学》纪念鲁迅专号。七七事变后,王统照的家人 避难来到上海,他和茅盾、巴金等人冒着生命危险继续在上海从事文学救亡活动。白天参加集会,讲演鼓动,调查战况,夜晚挑灯撰写抗日诗文,编杂志。在《烽火》杂志上发表了长诗《上海战歌》等。

王统照是上海沦陷后,留下来坚持斗争的为数不多的作家之一。1937年冬天,时局甚紧,他把家搬到法租界吕班路的一所白俄公寓居住,并改名叫王恂如,对外自称是职员兼中医。搬到吕班路后,巴金是最早登门的友人之一,两人见面总有说不完的抗日和文学话题。巴金视王统照为师为友,他主编的文化生活出版社,先后为王统照出过两本诗集(《横吹集》《江南曲》),一本散文集(《去来今》)和两本小说集(《华亭鹤》《银龙集》)。

在“孤岛”的漫漫长夜里,“隐名埋姓”的王统照并没有消沉,他边教书,边写稿,边编刊物,从事抗战文学创作。这可以从王立诚捐赠文学馆的另外几幅王统照诗幅中得到验证。

《录杜甫韩愈等人诗》手卷

1937年底,王统照曾得了一场严重的伤寒病,经名中医救治和家人的悉心照护,两个月才得以好转。病后的他“鬓苍齿软,疲弱自知”不能看书写稿投入如火如荼的战斗,只能每日书写一两纸小楷字遣释郁闷,激励自己。而所择录内容多是杜甫、韩愈的诗以及后人赞叹感怀二人的诗文。其中一首很能反映他当时的心境和心情:

杜陵一生百不就,至死不为天所佑。谁知历劫行人间,造物安能如汝寿。

诗者一人之私言,或配经史垂乾坤。丈夫不朽当自致,假手功名何足论。

此诗名为《杜陵画像》,收在郑孝胥所作《藏海楼诗集》中。在中国现代史上,郑孝胥因玷污民族气节为世人所不齿;而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他却是一个独树一帜的重要诗人。王统照抄录三首郑诗,并于其后写道:“观海藏上三诗,其功名心如何热切,诗为心声良然。”短短数字,表现出王统照对郑附逆日伪的愤怒和写诗作文心口不一的蔑视。

1939年王统照在柯灵的鼓励下出版了《繁辞集》,这是一本充满哲理的散文小品集,文中充满了忧国忧民的心声,处处可见匕首投枪般的文字。在那样的环境下,犹如阴霾下的一缕阳光,鼓舞着爱国的抗争者们。

1940年秋天,王统照将这十三张散页装裱成3.6米长的手卷,仔细珍藏。王立诚说:这手卷是他父亲写的最工整,最优美的小楷之一。

《敬书遗教经一节》

这段经文王统照书于1941年的夏天,整篇字迹沉稳饱满流畅平和,书毕只落“辛巳六月八日大热中敬书遗教经一节”十六字,没有署名。“敬书”两字耐人寻味,显然是写给战乱中的自己的。

《遗教经》是《佛遗教经》的简称,又名《佛垂涅槃略说教诫经》,是释迦牟尼将入涅槃前对众弟子语重心长的教诲和一生弘法言教的概括总结。王统照所书为全经结尾的一部分。古代书圣王羲之、唐代书法家孙过庭等都书有此经文的字帖,为后人及书法爱好者所推崇珍爱,观赏临摹。大热天里敬书《遗教经》的王统照,并没有对中国的前途消极颓势。这一年的12月8日上午,疯狂的日军冲进占领上海租界,王统照正在暨南大学的讲坛上为学子们上最后一堂课,愤怒的他振臂鼓励学生们:“要有志气,要有冲破黑暗的精神”。

《癸未岁暮写意》

1943年我国的抗日战争还处在相持阶段,王统照身居日伪统治下的上海,创作和生活备受压抑。尽管白天还有柯灵、李健吾、芦焚、徐调孚、耿济之等相濡以沫的友人往来,但到寒夜里便思虑万千,这件书于陈年宣纸上的五十六字写意,是当年复杂郁闷心情的真实写照:

积阴连日岁将除,缓步冲泥趂市墟。列肆鱼盐争善价,偷天筹荣笑旁胠。

九衢冻骨朱门外,四海沉腥血战馀,剧怜黎民伏腊意,满街飞券备浆糈。

他在诗后的落款是:小除夕 荀如自识。在古代的诗人中,王统照最推崇杜少陵。这位盛唐时期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一生忧国忧民,留下了1500首诗词,精湛的诗艺,高尚的人格为世人敬仰。王统照赞杜甫:“微以见著,隐以显圣,出入六合,收藏须芥,称为诗圣,堪符盛名。”1957年秋天,王立诚回济南看望重病中的父亲,临别时父亲送给儿子一本冯至编选的《杜甫诗选》。他在扉页上题签:“冯至先生专研杜诗”,称此书是“选本中之上乘”,言犹未尽,又灯下秉笔数言:“平生最爱杜诗,有多数句子都能成诵,每在京偶遇冯君,辄及杜诗,亦癖好也,余今六十岁旧记渐忘,然每览杜诗,便难释手。”

同是癸未年岁暮,王统照还将上面提到的那首诗,书写赠与郑振铎先生,并在其后加录了另一首“用楚辞橘颂语意”的偶得之诗:

橘柚怀贞历岁时,充庭丹实耀寒枝;繁霜鸿雁空飞唳,南国芳馨寄梦思。

密雨敷阴成碧树,冬暄噀雾佐清卮;枳荆徧植争前路,受命灵根未可移。

王统照托物寄情于诗词的字里行间,从另一个角度,传递出他的愤世压抑之心和坚贞不变的爱国情怀,表达了对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留下姓名的伟大浪漫主义爱国诗人屈原的敬仰和热爱。

屈原始终以祖国的兴亡、人民的疾苦为念,为后世留下了许多的传世的经典诗作。后因满腔政治理想破灭,空有报国之心,却无回天之力,在悲愤交加中以死明志,自沉汨罗江。屈原对祖国的无限忠诚和与日月同辉的人格信念,感动着古今无数充满了正义感文人墨客和艺术家。

文学馆还收藏有王统照所书的屈原《九歌·湘夫人》中部分章节的条幅。这是1957年7月,王统照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听总理工作报告时发病,住院抢救得以恢复后,回济南所书的作品:“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病中王统照借屈原《湘夫人》中蕴含的诗情,于笔间墨迹中流露出了对大时代的神驰遥望,却又有些力不从心的惆怅心情。就在这年的11月,王统照病逝泉城。

与屈原《九歌》相关的文物文献,文学馆还藏有几件,如闻一多生前的绝笔之作,歌舞剧《九歌悬解》原稿;老舍家人捐赠的傅抱石画《湘夫人》等,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


《写许白云采药诗  示济之大兄》

文学馆藏的王统照所书诗幅中,还有一幅不得不提。就是1943年写给好友耿济之的书法条幅。同上面讲到的几幅癸未年作品一样,也是写于岁暮之际。内容是王统照抄录元代诗人许白云的《采药诗》。整篇字迹工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笔者在诗后题署:“济之大兄并希法正”,落款:“弟王剑三学书”。

许白云名许谦,字益之,浙江东阳人。幼年丧父,随母口授《孝经》、《论语》。读书刻苦勤奋,得老师金履祥真传。后居八华山撰《八华讲义》《学规》,许白云为人师表,开门讲学,深入浅出,对学生因材施教,弟子成才成就者逾千。许白云学识渊博,著《白云集》、《诗集传名物钞》等,收入《四库全书》。

王统照尊耿济之为大兄,自有因由。两人早在二十年代初就相识。当时王统照在中国大学英国文学系读书,耿济之在北京俄文专修馆就学,他俄文好爱好文学,翻译了不少苏俄文学作品。五四运动时耿济之是学生领袖之一。《国际歌》就是耿济之和郑振铎一起最早从俄文直接翻译,由瞿秋白整理配曲的。王统照和耿济之时常一起参加文学活动,交流翻译写作的心得体会和革命的政治见解。两人又都是我国新文化史上第一个重要文学社团——文学研究会的发起人,共同为倡导“为人生而艺术”的现实主义文学而奋斗。后来耿济之进入外交界去了苏联,直到1937年才因病回国到了上海。“孤岛”时期,耿济之依然翻译俄罗斯文学,并为良友、开明、生活等书店译稿,王统照与他往来频繁,互相鼓励支持,用文化武器与日本侵略者斗争。1943年 耿济之与郑振铎、王统照、周予同等一起筹备成立“中国大百科全书刊行会”,想编著中国自己的百科全书。王统照钦佩耿济之“和平中正”、“不激不随”的为人和翻译写作的执着精神,尊他为兄长一般。这首《采药诗》是王统照悉心辑录的,为何当年写好后没有赠与耿济之,不得而知。抗战胜利后,耿济之因为生活所迫,不得已只身去东北沈阳铁路工作,继续从事自己喜爱的翻译事业。王统照则回到青岛,编报纸副刊,在大学教书,写作。1947年3月2日,耿济之因贫病交迫,劳累过度,突患脑溢血逝于沈阳,年仅四十九岁。好友离世,王统照悲痛伤感,曾连续以诗文悼念。1948年10月,他翻检旧诗书稿时,见到这幅旧字,感慨系之。写了“下文乃与济之同在沪上度苦闷隐避之时期所书,今逾五年而济之已故,当时未以此字奉赠,徒留款识可认旧迹耳”的题识,精心装裱过后,将这份友情和思念珍藏起来。五十年后,王立诚先生将饱含着父亲思念和友情的这张诗幅和其他几十件王统照手迹一起捐赠给了中国现代文学馆,让文学前辈们的真挚友情和思念在这一圣洁的文学殿堂里交融聚汇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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