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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
中国现代文学馆珍藏着一封1982年1月7日作家路遥写给时任《当代》杂志主编秦兆阳的书信。字里行间尽显晚辈对前辈的敬仰与愧疚。纸短情长的往来背后，是一段跨越年岁的文学知己情。今年，是秦兆阳诞辰110周年，也是路遥《平凡的世界》出版40周年。岁月流转，文心永恒。谨以此文，向两位文学大家致以崇高的敬意，愿他们的文学精神薪火相传，滋养一代又一代文学爱好者与创作者。
一篇被多次退稿的小说
路遥与秦兆阳的相识、相知，源于一部几乎要被路遥抛弃的小说。
1978年冬天，路遥根据亲身经历创作了一篇小说。它没有迎合当时的文坛潮流——“伤痕文学”，而是“塑造一个非正常时期具有崇高献身精神的人”。路遥认为，“伤痕文学”虽能逞一时之快，发泄了积压的愤怒情绪，但中国的文坛终究还是需要一些正能量的作品。
路遥最早将这篇小说的手稿拿给诗人、西安《延河》杂志编辑晓雷看。小说标题处是空白的，只有一句扉语：金盆打了分量在。晓雷读完，内心波涛汹涌。当路遥向他征询小说题目时，他们商讨了好一阵，想了多个题目，最后一致认为“牺牲”一词最为恰当。之后，路遥又将这部作品拿给作家李小巴和《延河》杂志编辑部主任董得理审读，想听听他们的建议。李小巴和董得理看后，既肯定了这部小说新颖独特的艺术视角和表现形式，也对作品提出了一些中肯的意见。这篇5万字的中篇小说，后来以《惊心动魄的一幕》为题，被《延河》杂志副主编贺抒玉先后推荐给两家大型文学刊物，但都被退了回来。从1978年到1980年初，这篇小说投给多家国内知名杂志，却没有一家愿意发表。眼看同为陕西作家的陈忠实的《信任》、贾平凹的《满月儿》和京夫的《手杖》都获得了全国短篇小说奖，路遥日渐焦虑，灰心不已。最后，他将此稿寄给北京《当代》杂志，并附上一封信。信中说：“我的稿件到了我国最高的文学裁判所，如果不行，我就一把火把稿件烧掉。”
一场承载命运转折的相遇
命运的转折，在此刻悄然降临。稿件寄到的第二天，秦兆阳刚好来到《当代》杂志社，编辑刘茵向他汇报了此事，秦兆阳便把这部小说带回去看了。第二天，秦兆阳给刘茵打电话说，这篇稿子可用，考虑在第5期刊发，但有些地方要进一步修改，请她问一下作者路遥能否到北京改稿。
路遥得知后欣喜若狂，1980年5月1日，他给刘茵写了8页长信陈述创作动因。同一天，他还给好友曹谷溪写信表达了激动的心情：“我最近有些转折性的事件。……中篇小说《当代》已决定用，秦兆阳同志（《当代》主编）给予了热情肯定。……非常有影响的作家前辈秦兆阳同志给予这样热情的肯定，对于我的文学道路无疑是一个最重大的转折……”
5月初，路遥应邀到《当代》杂志编辑部修改小说。他在责任编辑刘茵的带领下，前往北池子拜访秦兆阳。初次见面时，路遥非常局促，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在路遥眼中，“秦兆阳面容清瘦，眼睛里满含着蕴藉与智慧”，身上没有官气与迂腐气，活脱脱像他心中敬仰的俄罗斯著名诗人涅克拉索夫。随后，在秦兆阳的指导下，路遥修改了20多天，在情节设置和叙述方式上均作了重要调整，改后的稿件比原稿增加1万余字。责任编辑刘茵、负责二审的副主编孟伟哉，也为这部小说的修改提出了宝贵意见。路遥当时曾感慨：“改稿比写稿还难。”
最终，《惊心动魄的一幕》在《当代》杂志1980年第3期上头条位置刊发，秦兆阳还专门为其题写了标题。出于对这部作品的喜爱，秦兆阳推荐它参评文学奖项。《惊心动魄的一幕》接连获得两个重量级的奖项：第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和1979-1981年度《当代》文学荣誉奖。这部小说是路遥的作品首次在我国大型文学刊物上亮相，它的发表与获奖极大地提升了路遥文学创作的自信心，成为其创作生涯中的重要转折点。
一段铭刻于心的知遇之恩
在北京改稿的过程中，秦兆阳给路遥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认为，秦兆阳不仅具备极高的文学修养与学识水平，更可贵的是，他能以平等的态度与晚辈交流。出于对秦兆阳的敬仰，路遥愿意与这位文学大家结为忘年交，虚心聆听他的教诲。
1982年1月7日，作家路遥写给时任《当代》杂志主编秦兆阳的信。 中国现代文学馆藏
1981年12月30日，路遥在西安收到秦兆阳的来信。秦兆阳在信中写道：“路遥同志，你被所熟悉的这件真事所感动，经过加工把它写出来，而且许多细节写得非常真切，文字又很朴素，毫无华而不实的意味，实在是难得。这说明你虽然年轻，思想感情却能够跟我们党的优良革命传统相通相联，说明你有一种感受生活中朴素而又深沉的美的气质。这，好得很！”此时的路遥已是全国小有名气的作家。1982年1月7日，他在回信中真挚的表达：“您现在用这么认真的态度和一个小孩子交谈，我除过深深的敬意，更多的是因为打扰了您而感到内疚。老秦同志，您在一切方面对年轻的同志具有一种吸引力，我们大家都愿仔细倾听您的声音。您使我想起伟大的涅克拉索夫和《现代人》杂志周围那些巨大的人们。”
对于秦兆阳的知遇之恩，路遥一直铭记心间。在路遥眼中，秦兆阳是“一个严肃的、热情的、不看门第而竭尽全力真正关怀文学事业发展的人，他所发出的声音——站在山巅上发出的独特的、深沉的、哲人和诗人的声音，对文学公众的吸引力是无可比拟的，因为这一切在我们的环境中是宝贵的”。1991年3月，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随后，他在《早晨从中午开始——〈平凡的世界〉创作随笔》中，再次称赞秦兆阳是“中国当代的涅克拉索夫”，“坦率地说，在中国老一辈作家中，我最敬爱的是两位，一位是柳青，一位是健在的秦兆阳（1994年去世）。我曾在一篇文章中称他们为我的文学‘教父’……秦兆阳等于直接甚至是手把手地教导和帮助我走入文学的队列”。
随着时光流逝，《平凡的世界》早已成为中国一代代年轻人心中的文学经典。孙少安、孙少平、田润叶、田晓霞等跌宕起伏的命运，始终让读者牵肠挂肚。当人们在遇到生活中的苦难与挫折时，总能从这些人物身上汲取到不屈的奋斗力量。这份力量，既来自路遥的笔端，更源于当年秦兆阳的“慧眼识珠”与鼎力扶持。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征集编目部主任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6年4月10日 总第4425期 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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