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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风】:《时间开始了》的两个版本与改写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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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开始了》是胡风于新中国成立之初创作、80年代修订和补写的一部长达4600多行的大型政治抒情诗。这部被称为“开国之绝唱”的长诗,以其高亢的颂歌调子、炽热的政治情怀和宏大的形式体制,足以引领那个时代政治抒情诗创作的潮流。

《时间开始了》由五个“乐篇”(又称“英雄史诗五部曲”)组成:第一乐篇《欢乐颂》,初刊于1949年11月20日《人民日报》,由上海海燕书店初版于1950年元旦,曾被译成俄文发表于《十月》杂志;第二乐篇《光荣赞》,初刊于1950年6月1日《天津日报》,由上海海燕书店初版于1950年1月;第三乐篇《青春曲》除了《小草对阳光这样说》最初刊于1950年《起点》第1期外,其他因外力干预而未发表;第四乐篇《安魂曲》篇幅最长,由北京天下图书公司初版于1950年3月;第五乐篇《又一个欢乐颂》初刊于1950年1月27日《天津日报》,由北京天下图书公司初版于1950年3月。五个乐篇陆陆续续创作,陆陆续续发表或出版,其间,有连贯,有中断,有高潮,有低谷,有亢奋,有沉寂,比较清晰地显示了那个年代文学场域内涌动着的意识形态争斗的时代面影。上个世纪80年代,胡风恢复自由后,对全诗进行了修订,修订后的《时间开始了》收入诗集《胡风的诗》中,并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于1987年初版(首印10300册),后又经过胡风家属及编辑们的文字校对,收入《胡风全集》(第1卷),并由湖北人民出版社于1999年初版(首印6000册)。

全集本即《胡风的诗》中的修订本,两者没有什么区别。两者与初版本相比,其外部形态的改动主要有:其一、更改题名,即将第四乐篇《安魂曲》、第五乐篇《又一个欢乐颂》分别改为《英雄谱》《胜利颂》。其二、在每首诗前面增加了题记,即在每首诗的前面加入说明性的文字,或用以交代创作背景,或对某些内容作简单说明,从而使得每一部分的主题和内容更为突出。其三、补成全新的《青春曲》,即将创作于1951年1月13日下午3点、发表于1981年《诗刊》第4期的《雪花对土地这样说》,动稿于1951年、改成于1980年年底,并发表于1981年《北方文学》第6期上的《晨光曲》,创作于1951年1月5日夜2点、发表于1981年《天津日报·文艺增刊》的《月光曲》和发表于1981年《长安》第3期上的《睡了村庄这样说》,连同1950年在《起点》第1期上的《小草对阳光这样说》,共同补成第三乐篇《青春曲》。很明显,经过修订后的《时间开始了》是一个全新的版本。

从初版本到全集本,文本内部修改除了纠正错词、对有些诗句进行重新断行或整合外,其改写的向度主要有:

其一、更改内容或主题。初版本《欢乐颂》的讴歌对象是伟人毛泽东,全集本通过更改关键词,由对毛泽东形象的集中赞美升华为对党的形象的直接讴歌。比如:“……毛泽东——/是我们的旗帜/旗!/大旗!/光荣的大旗!/胜利的大旗!/冲破黑暗的放光的大旗!/融化麻木的歌唱的大旗!/征服苦难的欢乐的大旗!……”(《欢乐颂》初版本第66页、第67页)“……共产党——/是我们的旗帜/旗!/大旗!/光荣的大旗!/胜利的大旗!/冲破黑暗的放光的大旗!/融化麻木的歌唱的大旗!/征服苦难的欢乐的大旗!……”(全集本第1卷第152页)将“毛泽东是我们的旗帜”替换为“共产党是我们的旗帜”,如此一改,就大大改变了原诗的主题。初版本《安魂曲》也直接赞颂了毛泽东的巨大历史地位和作用,但在全集本中,通过删除关键词句,这种地位和作用被弱化。比如:“……人民来立碑!/毛泽东来立碑!/……要立在站起来了的中国人民底心里/毛泽东剖开了土地的皮肤……/碑,立下了,竖起了……”(初版本《安魂曲》第5页、第6页)“……人民来立碑!/……要立在站起来了的中国人民底心里/碑,立下了,竖起了……”(全集本第183页)删除“毛泽东来立碑”和“毛泽东剖开了土地的皮肤”两句,目的是强调“碑”是“人民立起来的”,而非强调毛泽东一人之伟力。这样的删除耐人寻味,其改写用意与初版本的审美意图是有很大差别的。

其二、变更语意或语境。话语都有特定的语境,语境改变了,主题和意蕴往往发生很大的变化。全集本通过修正“那时那地”的语境来呈现“此时此地”个体精神意绪的修辞策略,实际上,就大大改变了原诗的内容或主题。比如:“……文字如果没有带着体温/(即使那沾上了自己的体臭)/就没有脸放他们到/这个战斗着的世界上去!/……”(初版本《安魂曲》第138页)“……文字如果没有带着体温/(虽然那不免要沾上自己的体臭)/就没有脸放他们到/这个战斗着的世界上去!/……”(全集本第248页)将“即使那……”改为“虽然那不免要……”其诗意的内涵和外延还是不一样的。这是对原诗局部内容进行修正的最好例证。再比如“……什么是贫穷呢?/记住毛泽东怎么说吧:/中国人民/是苦难重重的/……”(初版本《光荣赞》第13页)“……什么是贫穷呢?/贫穷就是苦难/中国人民/是苦难重重的/……”(全集本第126页)将初版本中毛泽东说的话,直接改为一般的陈述语,这是与初版本完全不同的话语范式,更改后的内容与主题与原作相比,其差别可谓巨大!

其三、遮蔽隐秘意绪或思想。比如:“……去爱!/去哭!/去笑!/去死!/去燃烧、爆裂!/去沉着、冰冷……”(初版本《光荣赞》第71页)“……去爱!/去哭!/去笑/去沉着、冰冷/去燃烧、爆裂!/……”(全集本第154页)全集本删去了“去死!”一句,大概出于该句与整体欢乐、高亢的语调不协调之考虑,然而,经此一删,悲壮的崇高感就相对减弱了。再比如:“……我苦痛过/我也懈怠过/在最初的两年/还犯了你挣脱不了的同类的错误/(虽然你的错误是神圣的/只能由历史负责/它为后来的战斗散发出了神圣的光辉/我的错误是一粒冷沙子/完全由于自己的虚浮和无知/拿来和你相比只有感到羞愧)/我居然想用教条的语言发动战争/……”(初版本《安魂曲》第132页、第133页)“……我苦痛过/我也懈怠过/在最初的两年/还犯了你挣脱不了的同类的错误/我居然想用教条的语言发动战争/……”(全集本第246页)在初版本中,曾经的“错误”被赋予“神圣的光辉”,也即在诗人看来,那些“苦痛”和“错误”是有历史价值的——它使得主体自立于历史,虽遭受“精神奴役的创伤”,但强烈的“主观战斗精神”最终将“我”塑造成为有力的个体,并参与到了伟大的历史进程中。而在全集本中,括号里的六句诗被全部删除,其意正好与原诗相反,这种改动可谓“巨大”!

其四、强化某种情绪或旋律。比如:全集本的《欢乐颂》结尾加上了一句“站起来了”,以进一步呈现毛泽东说话的豪迈气势和伟大形象。全集本的《英雄赞》结尾处删除“祖国——不朽”、“地球——不朽”,并将“爱——不朽”调到“劳动——不朽”后边,意在凸显“欢呼声”渐趋高涨的豪迈旋律。再比如:“……我的战友/我的兄弟/我看见了你!/你在臭湿的牢房垂死过/你在荒野的乡村冻饿过/你和贫苦的农民喂过虱子/你和勇敢的战友一道喝过血水/……”(初版本《欢乐颂》第17页)“……我的战友/我的同志/我的兄弟/我看见了你!/你在臭湿的工房里冻饿过/你在黑暗的牢狱里垂死过/你和贫苦的农民一道喂过虱子/你和勇敢的战友一道喝过雪水/……”(全集本第109页)在这里,增加了“我的同志”,将“冻饿过”的地点由“荒野的乡村”改为“臭湿的工房”,将“垂死过”的地点由“臭湿的工房”改为“黑暗的牢房”,将“血水”改为“雪水”,这种借助增删词句和调整句序已达到进一步突出某种情绪或升华某种宏大主题的修辞润饰现象,在全集本中较为常见。

其五、诗艺上的逻辑修正。比如:“黎明/像一个爱情/亮着温馨的微笑来了/黎明/像一个花苞/吐着清丽的香味来了/……”(初版本《光荣赞》第15页)“黎明/像一个花苞/吐着清丽的香味来了/黎明/像一个爱情/亮着温馨的微笑来了/……”(全集本第127页)将“花苞”句移到“爱情”句前边,符合一般的情感发展逻辑。这属于语言形式层面的修订,或称为纠错式改写,是诗艺上的完善,很有必要。

与全集本相比,初版本容纳了更多有价值的文学信息。正是因为在初版本中那些对“小我”经验的表达,才使得它与《我们最伟大的节日》(何其芳)、《新华颂》(郭沫若)、《和平最强音》(石方禹)等单纯表达宏大意识的政治抒情诗区别了开来,从而使得《时间开始了》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的诗坛上显得标高独异!也正是因为初版本留存了诗意萌发与文本最终物化生成时的鲜活的精神印记,而全集本经由改写后部分地删除了一些隐秘意绪,甚至在局部改变了原诗的内容或主题,所以,对于专业读者,特别是文学史研究者来说,初版本而非全集本才是其参照的最佳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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