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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克家】:臧克家——现代乡土诗的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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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从臧克家开始才有了泥味十足的乡土诗,它们大多发表于上世纪30年代。如果说上世纪20年代有郭沫若为新诗奠基,那么到了30年代就有臧克家为乡土诗奠基。无论从史的角度看,还是从诗的角度看,臧克家的乡土诗在他一生千余首的新诗创作中,是最有价值最有光彩的部分。 

臧克家成为现代乡土诗的第一人,不是偶然的,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他从小生活在农村,14岁之前没有离开过村,18岁之前没有离开过县。他爱那儿的山水田野,爱那儿的父老乡亲。他说“我爱泥土,因为我就是一个泥土的人”(1)。他的生活习惯是在那儿养成的,凡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嗜好,那就是大葱、大蒜、花生米,被朋友们戏称为“诗人三部曲”,甚至在他去世后家中设立的灵堂遗像前供奉的,也是一碟花生米,三颗大蒜,两棵大葱。他虽然出身于地主家庭,但和他一起玩耍的都是穷孩子,他还和他家的长工老哥哥、佃户六机匠成为忘年好友,小时候喜欢听他们讲故事,大了就把他们写成文字,诗里有《老哥哥》,散文里有《六机匠》。他和诗也是在家乡结的缘,他的好朋友中有写古诗的叔叔“双清居士”、有笔名“一石”写新诗的族叔,他们常在一起谈文论诗,斟字酌句,沉迷于诗的魅力而不能自拔。他说过,没有他们,他不会走上写诗这条路。他郑重嘱咐家人,死后要把他的骨灰撒到老哥哥、六机匠和两位叔叔坟上,纪念他们一段难忘的情缘,并与他们在地下永久相伴。除了六机匠的坟实在查询不到外,其他都按他生前的吩咐一一照办了。没有一个诗人对故乡故土的感情能像臧克家那样刻骨铭心。他说:“我的脉管里流入了农民的血。这一些,你可以在我的诗的内容上,形式上,在整个的风格上找到佐证——那么鲜明耀眼的。”(2)正是臧克家的乡土情结乡土魂成就了他的乡土诗,这是任何技巧都代替不了的。

乡土诗的诞生是在青岛,他在《回忆录》中说“我在青岛找到了‘自己的诗’”(3),这“自己的诗”就是乡土诗。那是1930年,他在东北颠沛流离之后来到青岛,进入山东大学国文系读书,师从闻一多先生学诗,并与陈梦家等诗人为友,一起读诗,写诗,切磋琢磨,营造了一个宜诗的气氛,进入一个比在家乡时更高的诗的境界。诗情常常在他胸中激荡,灵感也不断频频光顾。这时少年记忆中的人事场景就一一鲜活起来,纷纷涌向笔端。他最早的乡土诗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写出来的,那是诗情和乡情的一次次交融汇合。这些诗所以能被大家公认为乡土诗(当时称它为田园诗),就因为他的诗有着只能来自农村的泥土味。他诗中的人物一个个仿佛都是刚刚从破败的茅屋里走出来的,其中有《捡煤球的姑娘》、《老哥哥》、《难民》、《贩鱼郎》、《炭鬼》、《补破烂的女人》、《当炉女》、《拾落叶的姑娘》、《洋车夫》、《两个小车夫》、《小婢女》等,构成一串生动的乡土人物系列。他们做着各自的营生(或连营生也没有如难民),在生存鞭子驱赶下挣扎前行。我们不仅可以看到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身影,还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他们时时担惊受怕唯恐生计无着的心情。诗人把他们写成诗,其实每一首诗后面都藏着一个可以写成小说的故事。就拿《老哥哥》说吧,写这首诗的时候,老哥哥离开诗人家已有8年时间,之前在他家足足干了50年的活,从祖父起三代人小时候都让他背负过,都说要给他养老,结果等到老了,气力衰了,说辞就把他辞了。在散文《老哥哥》里这些都有详细介绍,而在诗里就不能直说了。诗人设计了一场对话,仿佛老哥哥正在他住的陋房里把破衣服打进包袱准备离开,小主人正好进来找他说故事,一个急着要走,一个拉着要玩,一个明白但不想说破,一个懵里懵懂还未意识到有什么和往常不同,就在如此情形下,这一老一少开始了捉迷藏式的对话。这很像一个话剧的片断,留下很大的空间让你去想象去填补:当时周围的场景,两人说话的神态,各自心里的想法,事情前后的原委,今后可能的状况等等。我们读着会不平、气愤、担心,并会在不知不觉中走进诗里和诗中人物产生心灵的沟通。 

人物能不能从诗里走出来,我们能不能走进诗里去,这对于乡土诗很重要。我在1994年谈臧克家乡土诗的一篇文章中说:“乡土味是乡土诗的标志,它产生于乡土特色和诗人体验的结合中,是主客观统一的产物。它在诗中又是和诗味不可分地融合在一起的。”(4)话是不错的,但太理论化,乡土味和诗味都是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东西,无法作科学分析判定它由哪两部分融合而成。诗人不是那么写的,我们也不是那么读的。诗中有没有乡土味,得看它能否缩短我们与乡村之间的距离,让我们闻到乡土的气息,甚至走进诗里去滚一身泥。这样去品尝赏析是否更接近“味”的实际呢?如上世纪20年代刘大白写农村的诗,也写到了农民贫穷劳苦的生活,但与我们似乎隔着一层玻璃,我们能看见却进不去,乡土味也就无从谈起。再如成诗年代比《老哥哥》要晚一年的艾青的《大堰河——我的褓姆》,这两首诗都是写给地主家干了一辈子活的雇工的命运,都有真实的原型,一个男一个女,一个干了50年被辞退,一个干了40几年到死,两首诗都有一个超越阶级界线对下人怀有同情心的小主人。不过,艾青的诗主要是感恩和怀念,臧克家的诗则是忏悔和自责。风格写法也不一样,前者铺陈恣肆,取的是全景;后者收缩内敛,用的是截面。前者是油画,画的是一位善良慈爱勤劳的农妇形象;后者是速写,勾画了一个苍老忍辱心寒无奈的愁苦面容。前者抒情味更浓,后者乡土味更重。所以后者是乡土诗,前者不是。 

乡土诗适合于写实,但又不能太实,太实,就给堵住,进不去了。乡土诗抒情不宜太过,一过,情就飘了,离开泥土,不像乡土诗了。臧克家把握住了这个分寸,也就找到了“自己的诗”。他接受了我国诗歌讲究意境的传统,把它运用到乡土人物素描和乡土场景再现上,就解决了太实和太过的问题。一首诗有了意境,读者才走得进去。自从新诗诞生以来,与意境这一传统就断裂了,不讲了,臧克家的乡土诗又把它衔接了起来。正是在青岛期间,在闻一多先生等人营造的诗意空间,使他从意境中找到了“自己的诗”,他的乡土魂终于有了归附。不过,古诗的意境创造和新诗的意境创造究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如何完成这个转型,想必诗人经过一番非同寻常的探索和琢磨,其中的心得和甘苦我们是不得而知了,只能从他的作品中略识一二。 

以少胜多。这是古代诗人的创作经验,写意画适合诗,工笔画则与诗不合。意境需要点化,不是刻画。所谓“少”,可以是“以偏概全”中的“偏”,如《老哥哥》就仅取人物描写中的对话,却把动作、姿态、表情、心理都包括了。它们要由读者来补足,这就调动了读者的想象力,取得了生发意境的效果。这“少”,也可以是“以点代面”中的“点”,如《洋车夫》就抓住一个细节,说“雨从他鼻尖上大起来了”,一个坐在车把上,在雨中苦苦等候顾客的车夫形象,就宛然可见。诗人也有自己的创造,如《生命的叫喊》说的是深夜窗外的叫卖声,“高上去又跌下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用的也是“以偏概全”法,那个为了生计深夜仍在串巷走街的小贩形象,是留给大家去想的。接着诗人用了一个比喻,“一支音标,沉浮着,/ 在测量这无底的五更”,把无形的声音有形化,感觉更生动了,这种通感手法在古代是没有的。传统的经验必须与现代的语感、现代的审美观念结合,才能发挥更大的魅力,诗人不仅意识到,而且有了实践的效果。

虚实转换。虚实关系是诗歌创作中的一个重要关系,意境离不开对虚实关系的把握。这关系可以从不同方面去理解,一种是写到诗里的为“实”,未写的为“虚”,像前面谈到的“少”、“偏”、“点”就是“实”,而“多”、“全”、“面”就是“虚”,这“虚”和“实”不在一个平面上。另一种虚实关系,“虚”“实”同在一个平面,指认的是同一个东西,如《歇午工》写农夫劳作间隙时在树荫下酣睡,就抓住一个细节,“一根汗毛 / 挑一颗轻盈的汗珠,/ 汗珠里亮着坦荡的舒服”,让人想见壮汉坦露胸脯惬意而眠的放肆姿态,这是一层虚实关系,即“以点代面”,一颗汗珠就能带出一个形象。此外,“轻盈的汗珠”是实,“坦荡的舒服”是虚,这又是“以实写虚”。相同的例子还有《农家的夜晚》,它写乘凉的大人们“口中的烟缕舒出心底的劳困”,也是用“烟缕”的“实”写出“劳困”的“虚”。这是常例,要是反过来,“以虚写实”行不行呢?我发现这样的例子也不少,可以说是诗人的又一个创造。《贩鱼郎》“秤杆在他手底一上一下,/ 他的脸是一句苦话”,“苦话”是抽象的,脸上的表情是具体的,前者是“虚”,后者是“实”,“实”未写,可写了“虚”,这“实”也就有了。“实”的表情什么样,按照“苦话”各人去想就是。《拉锯》“两双大手拉着六月天”,“六月天”怎么拉,拉的只能是“锯”,如用“锯”不过是句大实话,用“六月天”,就能让我们想见在那么热的天干这么重的活,其热可知,难怪“背上决了千万条江河”。《月》写中秋夜门里门外两个世界的对比,门外苦苦乞讨,门内无人理睬,“哀号也叫不出人来,/ 大门里各人紧锁着个暖秋”,一个“暖秋”省却许多话语交代。 

推敲字句。古人对字句的锤炼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卢延让可以“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贾岛则“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臧克家自述在青岛如何“破命地写诗”时,也有“为了八句诗,我曾整整想了一年”(5)的话。他说:“我的每一篇诗,都是经验的结晶,都是在不吐不痛快的情形下写出来的,都是叫痛苦迫着,严冬深宵不成眠,一个人咬着牙龈在冷落的院子里,在吼叫的寒风下,一句句,一字字地磨出来的,压榨出来的。”(6)说得非常真切。像被经常引用的经典句子,“日头坠到鸟巢里,/ 黄昏还没有溶尽归鸦的翅膀”(《难民》),“蝙蝠翅膀下闪出了黄昏,/ 蛛网上斜挂着一眼热闷”(《场园上的夏晚》),就是在这样恶劣环境中辛苦提炼出来的。对字句如此在意,说到底也就是为了达到王国维说的“着一字而境界全出”的目的。像《贩鱼郎》写顾客挑鱼,“大家的眼亮在鱼身上”,“亮”字把人们专注挑鱼的眼神一下子给点出来了。《村夜》“太阳刚落,/ 大人用恐怖的故事 / 把孩子关进了被窝”,一个“关”字就把动乱不安年代人们的惊恐心理表露无遗。从乡土魂到乡土味,从诗的意境到诗的字句,臧克家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终于在诗的旅程青岛站中,找到了可以把心血凝结其上的称心合身的诗型,为新诗开辟了一个天地,打造出了堪称典范的现代乡土诗。 

注释:

(1)2356《臧克家全集》第六卷时代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284页、285页、305页、311页、312-313页。 

(4)袁忠岳《诗学心程》山东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293-2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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