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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朱自清的文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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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月色》、《背影》这两篇经典散文长期稳居在中学课本上,被一次一次地精讲、细读,甚至背诵,使其成为一代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荷塘月色》温婉、清丽,是写景散文的典范;《背影》朴实、平易,是叙述伦常之爱的样本。这两篇文章从景物描写与亲情体验两个方面,对那些尚未成熟的中学生们产生了很大影响,也成为他们写作时刻意模仿的对象。这是文学经典依靠教育体制进行传承的成功案例,它比文学自身的传播有着无可比拟的优越性。随着中学教育的普及,朱自清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他集“散文大师”、“民主战士”和“著名学者”于一身的“完美人格”,赢得了普遍的敬重。但是我们也必须意识到,这种制度化的传承也可能会存在一些问题:有意或无意的误读,在所难免;知识化、概念化的现象,必然出现。长期以来中学课堂上对《荷塘月色》与“四·一二”之关系的附会,对《背影》中父子情深的片面强调(事实上,《背影》中的父子关系是一个“从隔膜、冷漠到融合”的过程),对朱自清“民主战士”的过分推崇,都存在着上面所说的问题。而学生在学习这些经典课文的时候,除了在阅读中感受这些作品的魅力之外,最热衷的是寻找“知识点”——哪个地方可能会变成一道考题?类似的情况也存在于大学课堂上。据我了解,很多中国现代文学史教师在授课过程中,对有关朱自清的内容一带而过,既缺乏对作家的深入剖析,也没有对其文本的系统解读。有些教师被问及此事时,他们的回答是“没什么好讲的”。文学史教材有关朱自清的部分也已经模式化:简要的生平介绍、几部重要作品的点评,援引几句已有的评价或自己评价几句,就草草了事。从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到现在流行的各种版本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类著作,字数虽有不同,但内容大同小异,评价也无太大差别。学生在学习的时候,将某些所谓的“知识点”记录下来,以备考试之用,作家变成了僵死的概念和知识。上述现象都说明,我们对朱自清文学遗产的继承出现了严重问题,值得我们认真反思。 

文学不同于科学,一部经典作品不像一条科学定理一样,可以被固定下来进行精确传承。恰恰相反,文学经典具有歧义性和流动性,对它的阐释,也会因时而异、因地而异、因人而异。但在课堂上,这些“异”就很容易被抹平,被掩盖。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我们有针对性地进行去“知识化”的努力,还原那些与朱自清有关的历史真相,让文学经典成为思想与情感的聚合点和发散的源泉。就朱自清的“三重身份”来说,就值得商榷。由于毛泽东盛赞朱氏“宁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从此,朱自清就被奉为“民主战士”(或民族英雄),得到广泛赞誉。这里且不分析“民主”一词包含的种种歧义,就事实来上,朱自清死于多年的胃溃疡发作,并非“饿死”,这在他后期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他不领美国救济粮,指他在《抗议美国扶日政策并拒绝领取美援面粉宣言》上签字,而当时在此倡议书上签字的清华教师有一百一十人。这是清华教师发起的一次集体性抗议行动,非朱自清的个人行为。当然,朱自清孩子多,生活拮据,自己又身染沉疴,还能在倡议书上签字,是值得尊敬的。但就这件事而言,朱自清是众多进步知识分子中的一员,我们不能隐掉复杂的历史过程,单纯地去突显他一个人。就学术研究来说,在民国群星璀璨的学术界,在名家如林的清华园,朱自清的贡献并不突出。如果不是他的创作为他赢得了地位,那么他的学术成果很可能已经沉入故纸堆了。 

朱自清一生对文学的主要贡献是散文,也曾经写过一些诗,但除《毁灭》外均乏善可陈,只有散文创作,为他赢得了很高的地位,所以奉之为“散文大师”未尝不可。但这里还须看到这样一个事实:朱自清散文作品数量有限,艺术质量也参差不齐,其中堪称杰作的,其实就那么几篇,尤以《荷塘月色》和《背影》最负盛名。就这一点而言,他与鲁迅、周作人、郁达夫、郭沫若等人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余光就直截了当地说,“朱自清还够不上大师“(《余光中集》第5卷577页)。所以,朱自清“散文大师”、“民主战士”、“著名学者”的三重身份,都显得不够牢靠。在研究界,一些问题已经得到澄清,但在课堂上,陈因旧说的现象还普遍存在着。 

除了还原历史真相之外,我们还要切实地走入朱自清的艺术世界,去寻找他为我们留下的宝贵遗产。近些年来,有多位学者在朱自清研究中取得了可喜的成就,如高远东、杨朴、段美乔、吴周文、孙德喜等,都写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论文。尤其对《荷塘月色》的研究,形成了“江南情结”说、“精神分析”说、“美人原型还原”说等。作为学术研究,上述各种说法均有创新性,值得关注。尤其高远东、杨朴对《荷塘月色》的分析,深刻睿智,让人叹服。但我认为,这类研究也值得商榷。《荷塘月色》是一篇写景的抒情散文,这类散文不同于小说,它的价值存在于它外在呈现的状态,而不在于它背后的微言大义。因为散文追求的是“真”、是“诚”,它像一件翻毛的皮袄,一切都露在那里。对朱自清来说尤其如此。如果我们把小说研究看作是探矿,那么对抒情散文的研究更像是游园。对文本本身的破坏性发掘,可能会有所发现,但地下的矿藏与地面的鲜花绿草不一定有多少密切关系。上述研究可能就存在着这类问题,不无过度阐释之嫌。今天,我们要很好地继承朱自清的文学遗产,最好的办法还是回到文本,而且停留于文本,将各种高深的理论体系搁置起来,用心去感受文本所提供的一切。就像游园时,将挖掘机停在公园的门口一样。 

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朱自清散文最突出的特点主要有两个方面:对“圆满的刹那”之美的刻意追求、对心灵自由的极度迷恋。这是理解朱自清抒情散文的两个入口。 

提到朱自清的散文,人们习惯于以“美”来形容,但朱自清的散文之“美”有自己的独到之处,那就是对“圆满的刹那”的刻意追求。他自己解释说:“美的目的只是创造一种‘圆满的刹那’;在这刹那中,‘我’自己圆满了,‘我’与人,与自然,与宇宙,融合为一了,‘我’在鼓舞,奋兴之中安息了。”(《朱自清全集》第4卷,第159页)这“圆满的刹那”与他主张的“刹那主义”的人生哲学是连在一起的。他不迷恋过去,不玄想将来,只追求在刹那间我与他人、我与自然的浑融一体,由此使他的散文呈现出少有的“现在时态”。“圆满的刹那”,其实就是追求刹那的“圆满”。在散文创作中,他极力捕捉“刹那”间细微的感受,观察写作对象的细微变化,使散文在“刹那”间变得丰满、圆润,浑厚、充实。在他富有代表性的散文中,都能看到他这一自觉的追求:《荷塘月色》对荷叶的反复描述,《背影》对父亲背影的细腻描绘,《绿》对潭水颜色的反复描摹,《春》对春雨的层层渲染,使文章的审美效果达到极致。但“刹那”是瞬间即逝的,“刹那”的审美化,总是潜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涩。在时代的激烈动荡中,朱自清始终自甘边缘,有意远离政治,“我觉得自己是一张枯叶,一张烂纸,在这个大时代里。”(《朱自清全集》第1卷第60页)他对未来始终怀有恐惧,所以对“刹那”的迷恋和追求,其实是逃避现实的一种手段,也是在无奈与无望中的自我排遣。他的散文,除了像《生命的价格——七毛钱》、《执政府大屠杀记》这类锋芒毕露的篇章以外,在多篇写景散文中,我们都会看到那种寄情山水(风景)、故作轻松的抒情者形象。由此不难看出,朱自清散文的美,带有很明显的“人工”痕迹,少了些“妙手偶得”的随意与从容,难见“天然去雕饰”的洒脱与闲淡。即使在《荷塘月色》这样的名篇中,他对荷叶、荷花的一咏三叹,都带上了刻意营构的苦心和匠心。叶圣陶认为朱氏散文“都有点做作, 太过于注重修辞, 见得不怎么自然”(《叶圣陶集》第13卷第158页),在今天看来仍然是知人之论。 

如果说朱自清散文在艺术形式上追求“刻意为美”,那么在精神上的追求就是“心灵的自由”,有时可能只是瞬间的自由,也让他流连、顾盼。朱自清对自己的能力缺乏自信,但又不甘于平庸;他处事谨慎、持重,但内心又不无浪漫与狂野。他这样来描述自己的生活:“我的颜色永远是灰的。我的职业是三个(原文如此——引者注)教书;我的朋友永远是那么几个,我的女人永远是那么一个。……自己是怎样简单的一个人。”(《朱自清全集》第1卷160页)正是对生活的不满和来自外部世界的压抑,使他将文学创作当成了自己的避难所:“‘国学是我的职业,文学是我的娱乐’。这便是我走着的路。”(《朱自清全集》第4卷243页)“娱乐”就是他创作的目的,所以他的抒情散文中总有些热闹的场面。如《荷塘月色》中描写的充满艳情韵味的采莲场景,是作者在寂寞中的诗意想象,反衬得现实更为冷清。 而“独处”的妙处,就在这冷清中得到了实现:“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自由的人”是《荷塘月色》的灵魂,它意味着一个生活的疲惫者得到了片刻的放松:“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所以,心灵的解放,心灵的自由舒展,心灵与自然的融合,是这篇散文的魅力所在。在《绿》中,他对梅雨潭“绿”的痴迷,人与“绿”融为一体的诗意境界,反映了作者心灵的自由挥洒。而在《阿河》中,那个“头发乱蓬蓬”的乡下女人,几天后变得婀娜多姿、风情万种,我们且不考虑这前后的巨大反差,仅看后面的描写,就能看到作者心灵的自由与放纵:“她两颊是白中透着微红,润泽如玉。她的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我的日记里说,‘我很想去掐她一下呀!’……”对阿河忘情的描述,反映了作者创作时的自由放松与忘我的状态,他把世俗的顾忌全被抛到脑后了。美,无论是自然的美,还是女性的美,在刹那间的圆满呈现,成为作者拯救自我心灵的手段。 

对“刹那的圆满”之美的刻意追求,对心灵自由的瞬间体验,构成了朱氏散文形式和内蕴的两个层面,也是其散文魅力的根源。前者反映了朱自清对艺术创作的虔诚、认真,后者反映了他借散文以抒怀的创作初衷,也表征着他散文达到的艺术境界。 

今天,当人们重读朱自清散文的时候,不是为了获取那些与他有关的所谓文学史知识,也不是为了把他作为心理变态的样本进行精神分析,而是把他作为一个艺术家,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去体验、感受那些曾经让他感动过和思考过的对象,从中体验心灵的自由和“刹那的圆满”。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走近朱自清,读懂朱自清。 

(作者单位: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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