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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银亮着一片黄昏的海——萧乾《梦之谷》的审美之思
[ 作者:赵 娜] [ ]

时隔七十多年后,也是黄昏,塞北的黄昏总是以荒寒的温暖悬在窗上。一角晚霞的绚丽,宛如梦幻的留影,挥之不去。 

这是不是诗句,能不能借此得到一种音色,当你试图再现一段历史、一部小说,像一个黄昏里寻找色谱的痴儿。一切都在你的寻找中流逝,你是一个睡梦中自然的过客。也许是同样的情绪,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写了十八岁的悲喜。同命的人,在纷纭闹市或者天涯梦谷,投入,生存,试探,相遇,相伴,相期,相忘 

带着美和恨生死别离。在恋爱的光芒里,“银亮着一片黄昏的海”。整部小说也银亮着,在回忆的留影里,印着一个成熟青年对初恋的眷恋和反思。 

这是一个浓烈而优美的艺术世界:存在时空隐喻在一片梦幻之谷,情绪以意象化的方式诗意呈现,爱与生命辉映,个体与社会照面。这个世界如此恍惚又切近,直抵我的内心。 

杨义说《梦之谷》“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最有份量和魅力的自传性爱情悲剧的诗情小说之一”(《萧乾小说艺术论》)。这是站在文学史的高度作出的评价。一切文学评价又必然以审美为最终尺度,《梦之谷》当得起这句话,也以其深邃、精细的审美造诣为前提。 

27岁的萧乾,已经做好了写出经典的充分准备。20岁考到辅仁大学英文系,25岁毕业于燕京大学新闻系,并开始任《大公报·文艺》主编。阅读了大量中外文学作品,并从23岁开始创作短篇,在沈从文的督促指导下,每个月最少要写一个短篇。萧乾不仅是一个有创作积累的小说家,1935年商务印书馆印刷了他的文论著作《书评研究》,1937年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了萧乾和沈从文合著的《废邮存底》,两部书体现了萧乾对文学创作、文学评论写作的深刻体察。我特别注意到写在1930年的《骚的艺术》,评论的对象是《楚辞》,指出抒愤是屈原创作的动力,真、美、想象力、创造力、生命力是屈原伟大的根本原因。20岁的萧乾能体悟屈原到如此深度,不能不令人惊异。 

18岁一场失败的初恋后,萧乾回到北京,文化生活正式开始,与之同时开始的,还有对那场初恋的怀念和反思。他动笔写这段生活时,已经不知在心里回忆过多少次,追问过多少回,他的激情、血泪、爱和死的挣扎已经在回望中渐渐冷却。这正好与现代文学发展史从自我暴露到内敛、宁静的过程重合。1921年郁达夫《沉沦》出版,白话小说进入一个自我抚慰、自我抒情的时期。对这种摆脱封建束缚之后个人情绪的嚣张,萧乾是持理性审视态度的。他处在沈从文、林徽音等人为核心的京派文化圈,对京派小说的乡土之思、宁静、内敛的审美追求领会最深。萧乾第一个短篇《蚕》便以宁静、优美而又悲剧的情调写出了恋爱和命运的曲折。或许是我个人的臆测,我总觉得《蚕》的情调分明是《梦之谷》的底色,是出于同一个恋爱故事,只是《蚕》选了一个细节,是一曲温暖而悲凉的爱和生命的挽歌,而《梦之谷》则是一部命运协奏曲,层层叠叠地,上演了一出丰富绵长的大戏。 

音乐是时间的艺术,演奏过后便从人间绝迹,就像我们那些不再复现的爱情。而文字是有形的,可以将过去的岁月重新翻上来,定格在一定的时空里。然而,谁能说我们通过文字读到的时空,就是原来的时空呢。即便由真实故事写起的萧乾本人,也不这样认为吧。《梦之谷》首先是一部小说,其次才是自传体小说。从亲身经历出发,将之揉碎、打烂,然后着手进行艺术的重构,才使得这部小说产生巨大的审美价值。《梦之谷》已经不再仅仅是潮州汕头的那片海岛,整体上就是一个存在的时空隐喻。我选择隐喻这个词,觉得它比象征更能表达阅读的感受。“隐喻”已不仅仅是一种修辞而且成为一个专门的学科,我这里只是想借它来寻找这部小说语言描述的表层时空之外,那个存在于精神、情感中的隐喻时空。这个时空既是主体的,也隐喻着一个时代的精神命运。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空呢?抛开潮州汕头这些实有的名词,作者其实是把我们带到了鲁滨逊漂流所至的荒岛。在这个荒岛上,18岁的青年生存、恋爱,与世故、金钱、权势周旋斗争。一切都是简单的,一切又都是丰富的,这是在一个人心里浸泡、发酵、埋葬之后又复生的世界,处处都是美丽、浪漫,又处处充满危机、悲剧。这又不仅仅是一个18岁青年的世界,也是每一个情思未泯、怀着探险精神去碰触世界的行者的世界。 

这也不仅仅是一部描写初恋的小说,从一开始便充满梦和反思的色彩。小说总共约9万字,序幕写了1万多,女主角出现在4万字的地方。为了写这场爱情,作者真是做了足够的铺垫。写作时这段经历已过去八九年,起笔偏偏选了离别5年之后重回小岛的场景,爱情的开始和结束又是两个不同的时间,在三四个时空里闪回,本来就是回忆,回忆中又有回忆,复调的叙事结构使这个时空离现实更远,具备了形而上的意味。从叙述语言来看,作者是有意识地要建构一个梦的世界。开篇便是意识流式的反思和追问:“用回忆的手捕捉半夜那个朦胧的梦”,“我又看见了海上的月亮,为顽皮的波涛扯长又挤便,弯弯曲曲抖在水面如银穗”,“空间的高峻供给一个伤感者的却是过去时间的鸟瞰”。从哲学意义上来说,时间最重要的是在场、当下,空间借助时间来展现,时空既是当下的,又是无数个当下构成的流动链。这部《梦之谷》,整体上像一个时空的隐喻,因为看似封闭的一段时空,其实正是当下的具体展现,而这个“当下”,在读者的阅读中又能不断地重建、复现,带着读者一次次重回在场。作者写这个在场的时候,也时常跳出来,站在以后的人生来议论、感慨。这是一部写初恋的小说,作者之所以能控制那含着血泪的激情,部分原因就在于时空的重构和反思。他已经不是一个感性的小青年,而是一个对人生、文学、社会有了深入思考、审视之后的成年人。“时间和空间果真是两个永存的实体吗?我时常怀疑这个。虽然小小年纪,我便已过了许多空白的日子,眼前,我又茫然地忘记了存在。”他以充分的老练和悲剧情怀看自己这一场初恋,这样的创作状态使感性的文字中有理性的内涵,令人伤感而沉思。刘再复认为,“一个作家,意识到自身的精神主体性是极为重要的。意识到精神主体性就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内宇宙是一个具有无限创造能力的自我调节系统,它的主体力量可以发挥到辉煌的程度,可以实现到非常辉煌的程度。”《文学的反思》这部作品,正是发挥内宇宙之力,对亲身经历进行创造,形成了一个新的具有隐喻特征的时空。 

这个时空不仅是一个人与世界照面的隐喻,也是萧乾所处的二三十年代中国文化状态的隐喻。五四运动之后,知识界进入普遍苦闷的时期,到了三十年代,知识分子对严峻国情的认识更加理性,思想上则进入更深的彷徨期。国家主权处于被威胁状态,民众普遍苦难而不觉醒,青年人试图打破一切封建的、权势的限制,却没有有力的手段。在动荡不安的思想历史时期,萧乾这部自传体爱情小说,以其不确定、流动的意识流描写方式,具备了时代隐喻特征。 

从文学审美的角度来看,这个隐喻的时空在作品中又是如何创造出来的呢?作品运用的最主要的艺术手法便是情感的意象化。萧乾称自己不具备诗才,然而这部小说,却是一部真正具有诗歌特质的诗话小说。它与沈从文作品中语言、氛围形成的行云流水的诗意格调又不同,而是用了诗的思维在结构,在叙述。诗的结构,以出人意料的跳跃性组合、具有象征意味的物象性、建立在直觉经验基础上的隐喻为主要特征。小说共33节,有33个小标题,小标题的组合正是一首长诗的结构方式。其中有7个主谓句,其它均是名词短语,故事的叙事顺序是顺时的,标题本身却具有散点透视的特点,使这个线性故事变成了一个由很多独立单元构成的网状结构。我尝试着用标题写成一首诗来探寻这个结构的骨架; 

一个沉默的旅伴,委屈的笛时时惊心 

啊,绵柔的乡土,撞击着流亡者的眼睛 

我像一个干烧着的灯心,沿街推销自己 

以一场双关的告白,寻找主顾 

我走进人生最初一课 

一只白尾狐狡黠地穿梭在生活底部 

罗锤的世界,生出一个天籁团的构想 

梦开始生长 

我睡在蚕茧里,我的女主角轻轻地走来 

两个同命的人,心一起淋湿 

一段镀了银的日子 

由戏开始,又将以戏的方式结束 

我在梦之谷的海面上沉浮,在火的熔炉里 

彻底锻造,以一种荒诞的方式 

被爱背弃,与死抗拒 

这首诗明显是一个现代派的意识流,或者说像一个存在主义者的虚无表达。这种结构是立体的,像一棵树,枝杈各自成章,又能拥住主干,具有生长的潜质。空灵,又能扎进土地,逐渐壮大。 

小标题点出了贯穿作品的意象,使整部作品的情绪得到意象化的表达。杨义谈到:“作家以出色的语言直觉,穿行于独特的意象和丰富的联想之间,以意识的滑动调节着情感的迸发和回流,在字里行间形成朦胧婉曲、掩映多姿的和声和暗示。”意象来自中国古典哲学和文论,运用到小说创作中,并不多见,是这部小说创造性的一个体现。文中最主要的意象有“笛”、“灯心”、“梦”、“戏剧”等。而且不仅仅体现在标题里,每一节几乎都是围绕着一个中心意象来描述。作品开篇几节都能称得上经典。“干烧着的灯心”一节专门用意象来描写“我”内心的荒凉无依。所有的叙述都是为了表达这种情感,而借助的手段则是意象。先是把自己的处境和鲁滨逊相比,觉得比他还要荒凉。又用意象总结当时的生存状态:“住在一个多雨的地带,雨中又有吹不尽的笛声。楼很大,很空,空得除了自己的孤魂,壁上那座‘沉钟’,便是楼下那个近于幽灵的老厨师了。”而“我”只能和灯心对话,“夜夜守了这盏灯,我学得能辨认灯心的老少了。一根年青的灯心冒出的灯苗强梁而且莽撞,残老的便萎萎缩缩”。在这个灯心下做得梦,全是些义愤而没有出路的内容,烙着时代的苦闷。 

另外,第22节“淋湿了的心”,写天籁团成员在小雨中的芭蕉叶下聚会的场景。“雨”是这一节的核心意象,“淋湿了的心”则是雨与人结合后产生的艺术形象。“雨”是那样细腻地衬托着“我”浪漫、等待、试探、隐秘的爱的心绪,“忽然鼻尖上一滴,忽然眼皮上一滴,沉甸甸而且冰凉的雨珠”。这样一个简陋的聚会,“我”却想到了北京婚俗中著名的“鹅笼酒海”,感觉像是与心爱的姑娘纳聘成婚。“我一任她咪咪着,我用手背为她遮住雨珠,手心试着她浸湿了的头发。”“雨点坠着,天空刷着的闪电映出垂挂在她额上晶莹的泪。”“雨”在情感的表达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一切都诗意了,朦胧了,产生了说不尽的味道。初恋的单纯、热烈、梦幻色彩全在雨中体现出来。 

一部优秀的小说,艺术造诣最终体现在对命运的表现深度上。《梦之谷》写初恋,写爱情,却处处能够超越一个人的恋爱故事,上升到命运的高度,具有哲学叩问的意味。从开篇到结束,这种意识无处不在。悲剧一直缠绕在恋爱底部,两人的对话最为经典,最能见到命运的底色 “同命的人,太阳落时,在玉塘东墓园等罢。”“同命的人,谁也不丢谁的。”时代是那样黑暗、严酷,一个女子要摆脱无知识的命运,终于找到了一个同命的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相遇啊,爱有时就是命,关系着生死,关系着灵肉。“告诉你,我恨灯了。天若是黑遍了,灯也点不亮。”“你呀,你就是我的一盏灯,然而你不是太阳。世界上没有太阳了,我索性把你丢到路旁。”两个人却是谁都救不了谁的,难怪这女子如此悲情。离别就要来临,女子对着那个依然梦中的男人说:“你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你难道就没一点留恋?人分手像船沉了底,即使有浮上的一天,可也就剩壳了——”可不就剩壳了,小说结束后,现实依然继续,1945年后18岁的文洁若读这部小说嫁给萧乾。1987年77岁的萧乾又回到这个海岛,女子依然活着,萧乾却不敢再见。再见又如何,只剩下壳了,那些爱的温度、缠绵、悲苦也随梦消逝。“我追赶吗?跑在我前头的,分明是一只巨大得怕人的火炉,熊熊地冒着血红的火焰。一个个,它贪婪地吞噬着。”这是时代、社会的黑暗给青年造成的重伤,这又是命运给人生留下的永恒的悲剧。哪一个人的成熟不是在爱情失败之后呢?从此便知道这世间什么是美,也知道什么是不得已,什么是失去了。 

行文至此,仿佛真得走进了梦之谷。那些意象,那些气息,那个巨大的场环绕着我。这是萧乾最好的小说。初恋是心酸的,他是把前半生所有的感悟都融汇了进去,以自己的血泪和才情创造了这个作品。在我们的人生中,爱情也是一把双刃剑吧,爱情是成就艺术最重要的动力之一,也带来长久的忧伤和感怀。然而无论如何,“爱总是好的”,爱让我们成为真正的自己,让我们认识社会、体悟自然,是一个突破个体局限最有效的方式。 

把一段爱情写到这个程度,也当无怨无悔了。虽然这部作品与诸多世界名著相比,还显娇嫩,但在中国的三十年代, 称得上经典。那个时代,那些人生,多半如此吧。在文学的长河中,它又何尝不是一个梦之谷,在“一片黄昏的海”上浮现。阅读的行旅,意义的探寻,也充满梦幻的色彩。又有谁能把梦解清呢?我的这些感悟,也只能算作一次探寻意义的审美之思,希望能揭开黄昏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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