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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圣陶】:诗意叶老——叶圣陶晚年旧体诗词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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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诗意,有时是澄澈晶莹的一泓春水,有时是飞扬眷恋的漫天雪花,有时是吹向太阳的激越号角,有时是一泻千里的怒涛春潮……。对于叶圣陶这位时时被小说家、散文家、教育家、编辑家之类盛名遮蔽的诗人而言,或许就是他那极其独特的对人和人生的深情依恋,由此升华为动人心魄的乐章,简言之,也即人的诗化与诗的人化!当我们走进他晚年创作的大量旧体诗词的时候,这种感受,就会扑面而来,并且掩卷弥深! 

1966年8月2日,在那场毁灭文化的“大革命”席卷全国不久,叶圣陶与林砺儒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副部长一起“靠边站”了,从此,忙碌一生的叶老,就真个步入了“赋闲”的日子!而写诗和抄书,就成了这些痛苦寂寞的岁月里叶老最主要的生活内容。据不完全统计,从1976年6月到1985年8月(此后因为视听俱废而只好罢笔,再无诗作了),他写出了160题249首(阙)旧体诗词,对于一位耄耋老者来说,这绝对是多产、高产的成绩! 

他在诗词里深情地怀念、记诵的友人,有的是髫髻旧友,如章元善、王伯祥、顾颉刚,有的是书业知音,如郭绍虞、吕叔湘、贾祖璋,有的是文坛巨子,如茅盾、俞平伯、臧克家,有的是艺术名家,如新凤霞、刘海粟、陈从周,健在者如冰心、巴金、丁玲、李健吾,已逝者如老舍、朱自清、丰子恺、柳亚子……。1974年12月28日之夜,叶老失眠了,因为从老友俞平伯的书信中忆及1921年与朱自清在杭州第一师范共同执教的旧事,酝酿推敲,商酌润色,挥毫泼墨,一直到次月5日,才算了此心事,这就是那阙感人至深的《兰陵王》: 

猛悲切,怀往纷纭电掣。西湖路,曾见恳招,击桨联床共曦月。相逢屡间阔。常惜、深谈易歇。明灯坐,杯劝互殷,君辄沉沉醉凝睫。     

离愁自堪豁。便讲舍多勤,瀛海遥涉。鸿鱼犹与传书札。乍八表尘坌,万流腾涌,蓉城重负謦欬接。是何等欣悦。     

凄绝,怕言说。记同访江楼,凭眺天末。今生到此成长别。念挟病修稿,拒粮题帖。斯人先谢,世运转,未暂瞥。 

1921年11月,杭州浙江第一师范委托朱自清函邀叶圣陶任教,很快得到叶的回信,说是“我们要痛痛快快游西湖,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乐莫乐兮心相知,在那样一个污浊纷乱的世间,却不期而遇得到这样的友朋,其欣喜为何如?很快,两位新诗人先后走进了杭州一师。学校本来给叶圣陶预备了一间宿舍,但笃于友谊不耐孤寂的他,却建议把自己的宿舍当作共同的居室,而把朱自清的房间当作共同的书房。从此开始了他们一段联床共灯畅怀深谈的难忘岁月。他们有时品茗对话,上下古今,天空海阔,有时各据一桌预备功课批改作业,在语文教学的天地里畅游。休假时节,或者去饭馆小酌,或者到西湖泛舟。“西湖这地方,春夏秋冬,阴晴雨雪,风晨月夜,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味儿,取之不竭,受用不穷;加上绵延起伏的群山,错落隐现的胜迹,足够教你流连忘返”。他们都不是初游,但现在因为有了挚友为伴,兴致自不同于往常。这年阴历11月16日晚,他们又乘一叶扁舟来到静静的湖上,月华如水,软波似银,远山淡淡,渔火点点,叶圣陶触景生情,口占两句:“数点星灯认渔村,淡墨轻描远黛痕。”这诗、这景,仿佛触动了彼此心灵深处的弦索,一种对人生、对艺术的感悟,在氤氲的夜色中袅袅升起,善谈的朋友也都缄默了,只听得均匀的桨声在清凉的湖水中起落。到得净慈寺畔,弃舟登岸,经声佛号与木鱼铜磬似乎依然盘旋抑扬,释迦的金身环绕着冉冉的烛焰和烟篆,庄严而又悠远,空灵而又神秘。这时他们的感受,与湖上的夜景、舟里的心境,又大不相同了……。胜地佳境的游散,上下古今地“深谈”,确是他们共同的嗜好,也是他们友谊的纽带。 

这就是“击桨联床”的本事,是他们世间难得的交谊的正式开始。后来强寇入侵,国土沦丧,民族蒙难,时局板荡,他们辗转流离不期而遇竟一起飘零于成都,茶酒互访评时局、诗词酬唱舒愤懑之余,还留下了两部共同执笔的《精读指导举隅》、《略读指导举隅》,作为事业与友情的佐证。后来时空阻隔,一在京,一在沪,仅依靠鱼雁往来,互通款曲,但朱自清抱穷病之身却拒领美国救济粮的凛然义举,早就让老友们肃然起敬了……。 

1927年夏,名不见经传的文学青年李尧棠从巴黎移居沙多——居里,玛伦河畔平静的岁月,使他的身体得到了休憩,却并未窒息他燃烧的心灵。对祖国的苦念,对妃念格尔、苏菲亚等民粹党人的敬意,大哥信中的感伤和温情,混和并酿化成一杯烈酒,他取名《灭亡》,署名巴金,寄给上海开明书店经理索非,希望用自己翻译高德曼的《近代戏剧论》的稿酬来自费刊行。叶圣陶在开明书店一见《灭亡》的原稿,即刻拍板,决定在1929年1月号起在《小说月报》连载,并且亲自为之撰写广告:“《灭亡》,巴金著,这是一位青年作家的处女作;写一个蕴蓄着伟大精神的少年的活动与灭亡。”巴金从未想过自己的处女作能够在当时历史最久、影响最大、销行超过万份的大型文学杂志发表;而这一发表,也就决定了他终身从事的事业,决定他在这条艰难而辉煌的道路上,一步步走向新的辉煌。1981年月,他在致《十月》编辑同志的信中深情地回忆说:“我在一些不同的场合讲过了我怎样走上文学的道路,在这里我只想表示我对叶圣陶同志的感激之情。……倘使叶圣陶不曾发现我的作品,我可能不会走上文学的道路,做不了作家;也很有可能我早已在贫困中死亡。作为编辑,他发表了不少新作者的处女作,鼓励新人怀着勇气和信心进入文坛。编辑的成绩不在于发表名人的作品,而在于发现新的作家,推荐新的创作。我感激叶圣老,因为他给我指出了一条宽广的路,他始终是一位不声不响的向导。……有时我的思想似乎进入了迷宫,落到了痛苦深渊,束手无策,不知怎样救出自己。忽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位老人的笑颜,我心安了。五十年来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我。真是一位难得的好编辑!他不是白白地把我送进了‘文坛’。他以身作则,给我指出为文为人的道路,我们接触的时间不多,他也很少给我写信,但是在紧要关头,他对我非常关心,他的形象也是对我的支持和鼓励。我的文集开始发行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感谢他。‘四人帮’垮台后,我每年去北京都要到他府上探望,他听觉减退,我们交谈已有困难。但是同他会见,让他知道我的脑子还很清楚,使他放心,我自己也仿佛卸了责任。我们最近两次会见,叶圣老都叫人摄影留念,我收到他从北京寄来的照片,我总是兴奋地望着他的笑脸对人说:‘这是我的责任编辑呵!’我充满了自豪的感觉.我甚至觉得他不单是我的第一本小说的责任编辑,他是我一生的责任编辑。”(巴金:《致〈十月〉》,《十月》1981年第6期) 

1977年12月2日,叶老给派遣女儿前来“索书”的巴金特意作诗并书而赠之,诗云: 

    诵君文,莫计篇,交不浅,五十年。平时未义常晤叙,十载契阔心怅然。今春文汇刊书刊,识与不识众口传。挥洒雄健犹往昔,蜂虿于君何有焉。杜云古稀今曰壮,伫看新制涌如泉。 

他是文学青年的巴金的引路人,他又是横遭劫难的巴金的守护神,他还是晚年巴金文学常青树的虔诚而辛勤的园丁! 

还有丁玲。当年她南北漂泊,时而就读,时而自修,呼吸着“五四”以后自由而又苦涩的时代空气,追求自己的事业和爱情。中国的天地是那么寥廓广大,但像她这样的知识女性,却处处感受到压抑、窒息的苦痛,体尝着感伤和消沉的折磨。在福楼拜、小仲马、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高尔基等诸多名家、名作启迪下,她心中孕育已久的一代小资产阶级知识女性置身黑暗渴望光明苦闷彷徨挣扎幻灭的心灵历程,开始酿化为以苦闷和反抗为基调的小说,第一篇便是《梦珂》。1927年秋完成这处女作后,即投寄《小说月报》。主编叶圣陶对于这素不相识的作者的自投稿件,却慧眼独具,马上发表在同年12月10日出版的第十八卷第十二号,并且给以创作第一篇的重要地位。对于初试啼声的文学青年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种支持和鼓励更为切实有力?于是,丁玲迅即写出第二篇《莎菲女士的日记》,又被刊于1928年2月10日出版的第十九卷第二期的“头版头条”,排在陈望道译文和茅盾的连载小说《动摇》之前。第三篇《暑假中》,“头版头条”。第四篇《阿毛姑娘》,“头版头条”。四发四中,开创了《小说月报》创办以来几乎从未有过的先例,恐怕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仅有的美谈。四篇小说,初步显示了作者独特的艺术个性和出众的才华气质,也代表着中国现代小说一种新的流派的端倪初露。于是叶圣陶向丁玲提议,将这四篇小说集印一册,以广远行世。这是丁玲想也没有想过的,自然万分同意。于是,包括上述四个短篇的小说集《在黑暗中》,1928年l0月便由上海开明书店(叶圣陶就是该店编译所的负责人!)初版印行。当《梦珂》等篇发表时,叶圣陶曾细心地在作品之末缀一“留”字,意在保存版权,不允转载。未雨绸缪,为后来的编集印行预设伏笔,更见出长者扶助青年的良苦用心。正是在这种无私的关怀支持下,丁玲才一发而不可收,迅速崛起为中国第二代女作家的代表,引起了极其广泛的关注。1929年初,钱杏邨等批评家便开始撰文评论,有的称之为“新进的一鸣惊人的女作家”,有的赞扬其“描写的技术方面又是最发展”。三十年代,丁玲的名字已经毫无愧色地排列在“现代女作家评传”的目录之上。 

当时,叶圣陶寓居上海横浜路景云里,丁玲夫妇数次造访,都受到殷勤地款待。叶圣陶的儿女至善、至美、至诚,也由此熟识了这位新进的女作家。1928年9月29日,叶圣陶与丁玲、胡也频、王伯祥、周予同、贺昌群、徐调孚等同乘快车往浙江海宁观赏钱塘江潮,豪兴如潮,潮头如雪,一带汪洋作证,文坛佳话长传。此后,风雨晦鸣,波峰浪谷,丁玲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随着政治风云的变幻而享盛誉,而遭雷霆……。1979年5月26日下午,丁玲经历了在北大荒劳改、在京郊坐监、在长治“遣送”重重磨难之后,突然敲响了北京东四八条七十一号叶宅的大门。八十五岁的叶圣陶和七十五岁的丁玲蓦然聚首,喜极而执手无言。半晌,丁玲才几分幽默几分辛酸地说道:“要不是您发表我的小说,我也许就不走这条路!”丁玲的来访,激活了叶圣陶半个世纪的回忆,浮想联翩,往事历历,夜不能寐,午夜醒来,吟成《六幺令一一丁玲见访,喜极,作此赠之》: 

启关狂喜,不记何年别。相看旧时容态,执手无言说。塞北山西久旅,所患唯消渴。不须愁绝。兔毫在握,赓续前书尚心热。     

回思时越半纪,一语弥深切.那日文字因缘,注定今生辙。更忆钱塘午夜,共赏潮头雪。景云投辖。当时儿女,今亦盈颠见华发。 

他喜欢读冰心的作品,是在二十年代;初识冰心其人,则在四十年代;五十年代以来,他们共居京华,会场书市,常能比肩。冰心每有新作,必签名相赠;叶圣陶视力衰退,无法仔细阅读,只有悉心收藏这样的“签名本”,作为欣然的纪念。1983年6月25日,作诗《冰心大姐以新印散文选相贻作一律奉赠》,说的就是上述经历与情怀。诗曰: 

     爱诵冰心作,今逾六十年。 

     嘉庐初识面,京市每联肩。 

     书出必相赠,目昏只自恋。 

     悉藏签名本,念此始信然。 

当日日记云:“冰心托志成带来新印成之《冰心散文选》赠余,作一律谢之。此诗完成极速,为向所未有。”诗写得快,乃缘蕴蓄已久,如水就下,一泻而出,果然痛快淋漓。1984年11月1日,冰心托花店送月季花为圣翁祝寿,叶发函回谢: 

    冰心大姊尊鉴: 

        顷接惠贶鲜花,插之于二瓶,鲜艳馥郁,满室生辉。心感厚意,辞难宣达,伏乞亮察。敬请 

    著安,并祝俪福。 

                                叶圣陶拜启     十一月一日上午 

这是他写给冰心的最后一封信了。1985年3月,叶圣陶住院,冰心一违多年习惯,停止写作,与女儿吴青到医院去探望,话语无多,友情深长。到这时,五四时代的老作家仅余叶、谢二人了!他多么想走出病室,与她共赏春花,可惜又成虚愿,诗中不胜惆帐: 

廊外春阳守病房,今年又负满庭芳。 

章俞二老冰心姐,仍歉虚邀看海棠。 

已是九旬开外的老人,何所求于人间而念念不忘于“春阳”、“海棠”?唯人情为不能弃耳!上世纪二十年代末,曾有年青气盛的评论家说叶老的小说是“厌世”之作,叶老心不能平,乃特意自命小说集为《未厌集》,并多次表白:“这个世如何能厌?”1957年3月,多年厮守堪称“天作之合”的夫人胡墨林女士撒手人寰了,叶老悲痛不已,亲手为之题写了墓志铭:“人情实太好,与我大有缘。一切皆可舍,人情良难捐。”这其实正是他自己内心世界的写照!因人有情而万物可亲,由情及人而是处生动。写诗做人,到得如此境界,堪称是“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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