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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雪垠】:穿透历史的人性光芒:姚雪垠和他的《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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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的车轮走过二十余载,再回过头来读《李自成》,我们依然能为其中的人物命运沉浮而心怀激荡,为人物情感波折而感怀万千。是什么如此牵动着我们的思绪,感动着我们的心?陈思和在对《雷雨》的解读中谈到评价文学作品好坏的标准,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人性刻画的深度和人性所展示的丰富性。在《李自成》的评价历史里,革命阶级斗争话语是评价《李自成》的主线,由阶级二元对立建立的刻板印象,让《李自成》也往往成为了人性简单化的批判品。然而,当我们抛开笼罩其上的阶级外布,深入文本内里,便会发现这部作品中内蕴着如此丰富复杂的人性书写。

       1929年9月,《河南日报》副刊上刊登了一篇题为《两个孤坟》的短篇小说,这是姚雪垠的处女作。小说讲述了姚营寨寨主欺压、虐待手下两个长工致死的故事,反映了20年代中原地区地主对农民残酷剥削、压迫的社会现实。在创作之初,姚雪垠就显示了强烈的人性关怀,从《强儿》、《碉堡风波》、《野祭》等到《李自成》,这种人性关怀一直贯彻他的创作始终,成为最打动读者的地方。

       从1966年到1976年,当“文化大革命”的狂风暴雨将一切优秀作家、作品打落殆尽之时,《李自成》却两次受到毛泽东的保护,从而奇迹般地得以保存,且被允许继续创作,原因不仅有政治因素的考虑,更是作品本身的魅力使然。早在1971年,毛泽东就已经关注到了文艺界百花凋零的景象,并对此深表担心。1975年7月14日,毛泽东专门就文艺问题发表谈话,要求“党的文艺政策应该调整一下,一年、两年、三年,逐步扩大文艺节目。缺少诗歌,缺少小说,缺少散文,缺少文艺评论”。尽管《李自成》第一卷的出版并没有任何宣传与评论,但仍然在读者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印数多达百万部。在同时期作品中,《李自成》所描绘的“浩繁而又精密的画卷”、生动传神的人物形象、波澜起伏的故事情节都是独出无二的,它以其高超的艺术成就征服了广大读者。尤其是对人性的深刻剖析,更是小说从1977到1985年“人的解放”思潮高扬下依旧保持了文学界最受人关注作品的重要原因。

      走进《李自成》,它到底有哪些人性的书写吸引了我们呢?我们不妨以崇祯和李自成这两位小说中最主要的人物为对象来看看。

      首先我们要谈的,是崇祯这个人物。作为抵抗李自成农民大军的封建皇帝,崇祯在新中国历史研究中显然是一个与革命政权对立的反面人物典型。但是,姚雪垠并没有从阶级对立的角度简单地把崇祯作为极端恶的形象处理,而是细致全面地写出了他作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悲欢忧戚。姚雪垠注意到,崇祯在明代后期的几位皇帝中,还算是有为的,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最终无法剿杀农民军,反遭覆灭呢?他自己的性格占了很重要的原因。通过一幕幕历史细节的还原,姚雪垠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刚愎自用、多疑易怒的崇祯:仅凭大学士刘宇亮一纸“激昂慷慨”的奏疏,他就头脑发热,立刻决定派刘宇亮代替具有丰富戎边作战经验的卢象升总督天下勤王兵马,丝毫不管刘宇亮只是个能与家僮击剑比武为乐的文臣;内阁进呈的除授升迁名单,他不经考察,随意改动次序或在《缙绅》上任意找个比较顺眼的名字添加在名单上,“认为这样办就可以对臣工‘示以不测’”,以致于把早已病故的人都加以升任,造成一大笑话。陕西巡抚孙传庭指挥潼关南原大战,追剿得李自成仅余十八骑逃至商洛山中,崇祯却仅以继任巡抚误报的李自成在崤函山的消息,就不分是非,不问真假,对孙大加斥责。而当孙以自己的作战经验力辩李自成不会在崤函山时,崇祯竟大怒,责骂孙“当面欺哄君父”,并令侍卫将其拿下。孙传庭有功反受责,忧郁惊恐之下导致耳聋,此时崇祯却疑心他是欺骗。在派出的保定巡抚核实孙确实耳聋后,崇祯不但不相信,反疑其二人“朋比为奸”,一并问罪入狱。该疑不疑,不该疑时胡乱猜疑,其刚愎自用与刻薄寡恩可见一斑。正是这样的个性人格,导致了崇祯王朝覆灭的悲剧命运。

       一方面,姚雪垠从崇祯的性格出发,告诉我们崇祯政权为什么没能延续的原因,另一方面,在刻画崇祯这个人物时,他还注重从普通人的内心情感出发来揣摩崇祯的心理。与其为人君的刻薄寡情相比,他为人父、为人夫的情感就要深厚、诚挚得多。到承乾宫,与活泼、可爱的五皇子与美丽多才的田妃在一起,他尽情地享受了一番人伦之乐。当看到五皇子跌了一跤还咯咯地笑时,他哈哈大笑,把五皇子“抱在膝上,亲了一下他的红喷喷的胖脸颊”。一个疼爱孩子的父亲形象寥寥几笔,便呼之欲出了。城破之际,崇祯决定身殉社稷。在将太子与永、定二王送出宫之前,他突然发现三个儿子穿的王袍与王帽,立即叫人予以更换,体现了为父者的细心与周到。他嫌宫女们更换衣服的速度太慢,亲自“用颤抖的双手替太子系衣带,一边系一边哽咽地嘱咐”太子,教他们要隐姓埋名,碰到什么年纪的人该怎样称呼,提醒他们出宫后要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此时的崇祯,已经不是君临天下的皇帝,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言语之间流露出的父爱,对儿子们的怜惜与生死别离之情真挚可感,催人泪下。同样,在与周后、田妃等妻妾相处时,崇祯为人夫的温和一面也时有体现。看到田妃所使用的镜子上的一首七绝铭文,他觉得不十分吉利,指出后又怕田妃因此事而不快,笑着许诺“永远不会使卿自叹‘闲身’‘孤影’”,将与她“白发偕老”。尽管很快就因李国瑞的事而使崇祯忘掉了这一诺言,但在说出此话之时,崇祯是发自内心的,这既是皇帝对臣妃的许诺,更是丈夫对妻子,男人对女人的承诺。田妃死后,他“常常不思饮食,精神恍惚,在宫中对空自语,或者默默垂泪”,“每到静夜,他坐在御案前省阅文书,实在困倦,不免打盹,迷迷糊糊,仿佛看见田妃就在面前,走动时仍然象平日体态轻盈,似乎还听见她环佩丁冬。他猛然睁开眼睛,伤心四顾,只看见御案上烛影摇晃,盘龙柱子边宫灯昏黄,香炉中青烟袅袅,却不见田妃的影子消失何处”。情犹在,人已逝,只有梦里相会,牵手相拥,醒来却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思念无可寄托的苦痛与怅惘,即便是贵为君王,刚毅过人,也是免不了的。正是这些柔性色彩的加入,使对崇祯刚硬的君王形象变得温和,在他的宝座与威严背后,是普通人性的温情流露。崇祯的形象也因此而变得丰满、生动起来。

       除了崇祯形象外,还值得大题一笔的,当然是《李自成》中的最主要人物李自成了。新时期初期,不少人对《李自成》第一、二卷中的李自成形象有所诟病,称太现代化了,李自成太高大全了。其实,他们并没有真正了解姚雪垠的创作意图。姚雪垠解释过,他在第一、二卷中把李自成写得高是因为“李自成在最艰苦环境条件下进行斗争,他必须惨淡经营,百折不挠,爱惜百姓,谦躬下士,发挥各种优点,才能自存;能够自存,才能徐图发展。在这个阶段里,他的性格也有阴暗面,也有弱点,但被克制下去。如果他在艰难困苦时就暴露许多品质上的弱点,便不是李自成,便不是历史上杰出的农民革命英雄,而他的事业就不会发展那么快”。但是不够耐心的读者,没等到他后面的文本出来,就从当时的人性论出发,随意妄加批评。

       从第三卷起,姚雪垠开始写队伍壮大后,李自成与下级士兵、老百姓的关系日渐疏远,骄傲、虚浮的思想有所滋生。例如,打下洛阳后,李自成第一次改变了进城方式,“要使洛阳人民看看‘奉天倡义’的‘王者’气概和他的军容”;在人马迅速扩展到几十万后,李自成正式称号“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下级军士与百姓想见他一面变得越来越困难,老兵王长顺为抢修黄河堤坝一事求见了他几回,都被挡在帐外,只好横下心冲进帐中向闯王陈述;李岩、宋献策等人的劝告也开始听不进去,变得有些独断;而到了四、五卷,这种独断发展为狭隘猜疑,终致最后失败的时候,一人向隅独行,被杀于九宫山。姚雪垠非常细致、耐心地刻画出了当一个胸怀大志的英雄逐步走向权力巅峰时人性复杂内里的渐次显露。像计败左良玉一节就写得非常精彩:一方面,为了安稳住左良玉之女左明珠的心,李自成保证打过与左良玉等人的那一仗,就送她回左身边,并把跟左家人马打仗说成是迫不得已之举,实非他的心意;另一方面,在离间之计成功,左良玉败逃之时,先后设下几道埋伏,要求刘宗敏能捉到左良玉就捉到,“不能捉就把他阵上杀死,总之这一次不能放他轻易逃走”。而左最终逃脱后,他又告诉左明珠是自己一再嘱咐众将不可伤害左良玉本人,才让他得以走脱,并动情地说,“杀散官军是我同朱家朝廷势不两立,保全左帅性命是我同左帅素无冤仇,对他颇为敬重,留下日后见面之情,与左帅同享富贵”。一席话感动得左小姐“热泪夺眶而出”,对“闯王干爸”感恩戴德,永不敢忘。这种以骗取左小姐信任来达到剿灭其父左良玉的行为,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光明磊落。然而,这种并不正大的行为不但不会影响李自成英雄一面的表达,反而最真实地体现了人性的复杂面,让李自成的形象更为立体、生动而可信。

        对李岩的猜忌与诛杀是表现李自成权欲之心的重要情节。从攻开封开始,李岩就屡次向李自成进谏设官理地,养民生息,但与罗汝才的权力争夺,使李自成始终未采纳其意见。在大军一片欢腾地进军北京之时,李岩与众人不同的担忧与焦虑,却被李自成怀疑为有意与其争夺天下的情绪流露。成功进京后,忙着举行登极大典的李自成把李岩重视东虏、不要拷打明臣等建议视为对他皇帝之位的觊觎,对李岩深感不满。这种猜忌与不满在李自成山海关兵败后,李岩主动要求回河南重整军马时发展到极致,在溃败的打击与权欲的笼罩下丧失了判断力的李自成,认为李岩是以重整军马为借口脱离他的军队,与他争夺权力,甚至担心“李继朱”的“李”指的是李岩而非他李自成,下令将李岩诛杀。错杀李岩让李自成军中不少文臣将领感到寒心,离心离德,其结果是更加速了李自成的败亡。李自成在克勤克俭几十年后打下了江山,又很快失去了江山,权力私欲的膨胀形成的猜忌、多疑性格可以说是失败的重要原因。对皇位的渴求使他再也无暇顾及百姓生死,进京前在白云观停留时,零星下了些细雨,李自成心里十分高兴,方丈以为他是在为麦苗得雨,百姓生计有望而高兴,殊不知他盘算的却是宋献策推算的有微雨之时即可破城,夺取皇位一事,帝王之权对于李自成而言,已经大大超过了百姓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此后的失败,也是必然。

       除权欲的描写外,后两卷中对李自成情感生活的加入,也更丰富了李自成的性格内容。进宫之后,在举止优雅、面容端庄的宫女们的侍奉下,李自成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欲,但与承乾宫“管家婆”王瑞芬的接触,仍使他“心旌摇荡,几乎不能自持”,看到费珍娥的美貌,更是“感到意外,甚至吃惊”,以至夜间躺在御塌上久久不能入睡。食色为人性之本然,李自成也不可能避免。作为一名男性,面对美丽而多才的女性,会动心动情也是理所当然。但李自成毕竟不同于普通男性,因此姚雪垠又让他一再地提醒自己,要做一位贤明的君主,不可贪恋美色,用理智压制住常人的情欲。在询问过牛金星召幸妃嫔有无程序后,李自成方才处理了选妃之事,“召幸”了窦美仪。而窦美仪出众的才貌,赢得了李自成狂热的喜爱,使他再也难以压制普通人的男女之情,“几乎使他改变了多年来黎明即起的习惯”。对李自成的个人情爱描写,让读者感到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张挂着“英雄”脸谱的皮。

       其实,不止崇祯和李自成,《李自成》中的许多人物,都是立体而丰满的,如满清皇族里足智多谋又阴狠有加的多尔衮,多情聪明、美丽端庄的小博尔济吉特氏,以及他们之间笼罩着权力与人伦阴影的情爱故事,农民军中直爽豪情却不乏残忍的张献忠、猴精一样狡猾的罗汝才,还有后宫里聪慧恃宠的田妃、温和敦厚的袁妃、端方稳重的周后等等,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特色。这使我们看《李自成》,就会有明末清初战争动乱年代的生活图景真实、生动地再现于眼前的感觉。作为一部贯穿了姚雪垠生命四十年的史诗性巨著,可以说,《李自成》已经与姚雪垠物我交融。在创作过程中,他数度写到痛哭流涕,情难自禁,正是生命完全浸透其中的体现啊!一个始终对人,对生命有着强烈人文关怀意识的作家,他笔下的人和事,必定也是充满人情人性的,这正是《李自成》跨越整个复杂多变的当代中国历史,依然能在当下光芒不减的原因。细数《李自成》之后的长篇历史小说,哪一部没有吸收过《李自成》的营养?哪一位作家没有受过姚雪垠的影响?能够在政治风云万变的时代守住文学最宝贵的东西,在意识形态的重压下细致入微地把握人性这一复杂的幽微世界,姚雪垠和他的《李自成》,其价值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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