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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2026年5月,花城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写作快三十年了,《此时此刻》是我的第十个长篇,仍跟最初一样,我总执拗于那张“面孔”。耳边喧嚣,所见苍茫,总得先有那张面孔雕塑般浮现,让我凛然一惊,魂魄有动,随后才会开始漫长的酝酿准备。往远里头说,这可能跟年轻时总听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说(恩格斯在1888年写给英国作家玛·哈克奈斯的信中提出)有些薄薄的关系,当然,对典型环境的理解,有大有小,包括时间与空间,时代与所在的国度族群,世界的物质发展与文明进程等。这些外部环境里,包括经济生活。
经济生活 每天一睁眼,不管你是否乐意,是主动或被动,你就自然浸没于巨细无遗的经济生活之中,国际新闻或眼皮下的生活,你看到的是地缘政治,是战争,是移民,是就业或失业率数据,是一场失败的没精打采的恋爱,是养狗养猫还是生孩子。这一切所呈现出的这个问题、那个问题,层层剥到最里面,经济总是最深处最坚硬的核。从农耕到工业、到商业,再到网络与信息,更至全球欢呼也悚然的人工智能,这个世界变得更高效也更扁平了,经济成了最具普遍性与覆盖性的度量衡。借用庄子那句“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时至今日,经济也是我们当下无所逃脱的天地,我们皆受制于经济伦理及其运转,人们是各获其利的也是休戚相关的,经济生活是勃勃生机还是起伏无常,其毛细血管里,其末梢处,其尘埃中,站着的永远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我 我也站在末梢,作为一个自然人、社会人,或者作为一个劳作者、一个创作者,我在乡村,我在县城,我从城郊厂区到人们口中所说的都会中心,从公司企业到文化行业,我在生活,我在变老。漫长的行程,我越来越感觉到,经济二字,是俗世生民的一根共通的弦,它着实谈不上清音雅韵,而是金银铜铁加柴火烟气,时有裂帛破音,甚至锐利带血,它在八方四野,在街头巷尾,也在庙堂之上。是的,我对经济生活总有着明确和强烈的互动感受以及一种思虑,或者说焦虑,不过这种焦虑是自觉的,是良性的,是苦闷加兴奋的压迫感,并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的个体反射与创作弧度。如以拆迁分房、家庭纷争为主线的《百恼汇》,以90年代产业变革厂区下岗为背景的《六人晚餐》,以改开中江浙沪小老板为主人公的《金色河流》,这些小说里,经济生活也都是显在的叙事场域乃至核心人物的行动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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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构思这部长篇之前,像所有置身其中的人一样,我感受到经济生活正从高速发展转入调整与变速阶段,当然,有保持强大上升着的部分,但有更多的跌宕起伏,这带给我深深的困惑,夹杂着被召唤般的疼痛,此时此刻的面孔在哪里?我不知他/她应当是什么样,却依然期望着,他/她应当有些典型或特别的意味。我在朦胧中有种感知,世界的运行在不断迭代,人们的生存哲学与人格维度也历经着复杂的演变。踏入同一条古老的悲剧或困境之河。这张面孔,或已不再是16世纪莎翁悲剧的庄严毁灭,或是元曲汤氏南柯一梦的了然而悟,或是以德莱塞三部曲为代表的对资本扩张、对消费主义的正义愤怒,不不不,人类在辽阔的时间中向前飞跑奔走,走过了古典与浪漫主义,走过了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此时此刻的他/她应当拥有什么样的内心与人格?“失去”的痛苦,常是“得到”所带来快乐的两倍,欢乐总被看见,而双倍的痛苦却无人知晓,他/她会变得更冷漠吗,或是恐惧地往后倒退,还是更强韧更倔强?人性中的哪一部分会被激发出来,比痛苦更痛苦,痛苦的终点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渴望寻求,渴望知晓,渴望书写。在这个常常以“得到”为价值导向的世界,最难的部分恐怕不只是失去,更是如何面对和处置失去。无数远方或身边的人们,是如何挨过和走出事故的后半截的?
此念一生,各样面孔忽然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流转,数年来所遭遇、所听闻的,亲朋好友,小鼻子小眼的街巷小民,从事故到故事,其实他们早就在有意无意地讲述,答案已在街巷,已在人海,已在大地,已在风中……就像我在《收获》公号推送文里所写,最终,我在超市门口的寒风里,听到两个面目不清的人,用谈论气温与血糖一样的口气谈论他们的丧失,那走过丘壑的家常感,带着千钧之力,轻轻拍了我一下。我所找寻的面孔忽然间清晰了,如在镜中,与我四目相望:他/她就是《此时此刻》中的艾胜春。
艾胜春 她是一个平常的人,有着我们这一代人的常见经历。她生于乡村,接受到一定程度的现代教育,有了点不自觉的自我意识,懵懂中打破既定的运命轨迹,来到城市大展手脚。她经受过匮乏时期的苦涩痛楚,又随着热腾的经济活动而变得精明能干,有着因性别和教育弱势而养成的争强好胜的天性,她踩着时代节律积累起她的物质部分,并慢慢壮大着、骄傲着、自我着。但如前所说,她终究是末梢的人,上游的蝴蝶小小地扇动翅膀,到她这里就是一场席卷所有的致命飓风。怎么办,她只是个小人物,像所有遭遇重创后的人一样,她迷茫愤怒,走投无路,她在自暴自弃中奔跑哭泣,陷入灭顶般的暗黑,一次接一次的打击让她琢磨出来:寻死觅活是不足惜的,躺倒不干是没有意义的,靠天等地是幼稚的。她在挣扎中找寻路径,长吁苦告地请求着朋友们的原宥,她对朋友的信义与托付有着惶恐般的执念。我能感觉到,站在我面前的艾胜春,有着内心与外界的两种力度,有数千年仁义礼智信的古老血脉,又有着现代资本闯入后的经济理性,倔强如斯,情义于衷,就在这样的跌撞中、拉扯中,终究需以原汤化原食,她仍然用那富有市民特征的务实方法,替自己挣回了“艾胜春”这个名字,挣回了她的骄傲、尊严和自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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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格 这就是我要找的那张面孔。她身上具有一种现世特征的生存力,她从不足到自足,她在破碎中缝补,从软弱到倔强、到强大。她是新的,但这个新,是随着时代起落、随着经济曲线艰难地慢慢变化、慢慢变新的,以致看起来如此之寻常,如此之世俗。她就站在路口,就是我们每天能碰到的那个小市民,那个小人物中的大人物,那个不自知的平民式英雄。她是被金色河流滋养也被暴风骤雨浇灌过的人,也是被锻造、被敲打的人,是磨出包浆长出老皮的人。
是的,人啊人,是时间长河中的人,是相对空间中的人,是具体场域的人—他/她必须服从物理学上的重力原理,接受生理与自然的生老病死,欣赏月亮的阴晴圆缺,同理,也要理解社会万象的逻辑或铁血法则。这个角度上看,现代人格的养成,也包括对经济性的消化吸收与调节。这在艾胜春身上有着不自觉的呈现,置身如此活跃如此激荡的时代潮水之中,她已然有了她务实的韧性,有了她的自我锚点。在她身上,我似乎能看到一个人在时代中的自我塑造、自我成长。
当然,现代生活对现代人格的建构和影响是多方面的,与人类天性或本能的化学互动是多元的,复杂的,近乎戏剧化的牺牲献祭或冷酷大恶,自然也有,但我更愿意写日常与街巷中的面孔,那种种人之常情的贪好求多,突遭不幸的恐惧,失态的推诿与互相伤害,屡败屡战与执迷不悟,顺水淌的听天由命,求神问卦的自我安慰……在艾胜春的下家朋友们身上,在徐展图、百香、溪溪、小叔公等人身上,他们都各自遭遇到难以一言蔽之的痛苦。但在痛苦的最底层,他们依然会有着作为人的基本善意,有着习惯并坚持劳作的本能,有原谅他人并原谅自己的努力,包括重新认识和定义自己的能力,并在最终发现那些不只可以一起欢笑更可以一起痛哭的朋友。
在经历失去之后,对于普通生活与日常景物,人们会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加倍珍爱。比如我最喜欢的画面,我相信,这也是艾胜春会喜欢的:老枯近死的树桩在春天发出半叶新芽,如此细小,却有着深沉的呼吸,这是不应被辜负的风景,这是平淡之中的隽永滋味。也许这就是痛苦所附赠的礼物,这份礼物,可能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遮蔽了,被覆盖着,直到痛苦不幸的降临,激发出我们的渴求,激发我们去寻找,去寻找生命中的情义和勇气,去拉手搭脚地往前行走。这也可以说是我的某种祝福和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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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提出:“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众所周知的一句我想送给艾胜春。在失去的尽头,艾胜春更为深切地意识到,没有爱和信任、没有与他人的连结,人的意义就不存在了,不成立了。在承受、承担着物质生活的潮水起伏之中,她带着朋友们往前更进了一步,要重建信与义的秩序,走出他们的冰封地带。
还有庞德最著名的那句诗,被太多人喜爱,庞德半生痴爱中国儒学并转译过《大学》《中庸》《论语》等,我觉得他与中国、与东方是相通的,也是与所有创作者相通的,我们总在寻找那张闪现的面孔:“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这句诗我送给自己。
鲁敏
江苏省作家协会
210019
(本文刊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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