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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敏:《此时此刻》
内容提要
《此时此刻》以一桩金融爆雷事件为引线,突破传统财富批判的框架,借艾胜春和她的朋友们的聚散离合,书写了金钱在个体生命中激起的复杂涟漪。金钱既是造成现代人际疏离的结构性力量,亦是承载社会关系、重构日常意义的媒介。小说采用闪回的技巧,让人物的不同时段在现实叙事中相遇、碰撞,同时打通个体内部时间与时代外部时间,以微观史视角书写普通人在宏大历史中的生存轨迹。作品不刻意张扬性别立场,却通过艾胜春、百香等女性形象,呈现了以关怀、责任与联结为核心的女性“关怀伦理”的价值,展现了女性“不幸的共振”与困境中爆发的生命韧性,赋予“此时此刻”以厚重的生命意义。
关 键 词
金钱 闪回 微观史 关怀伦理
在《金色河流》中,鲁敏通过穆有衡和他的儿女书写“商业法则和光同尘的壮美,黄白之物与财富观的艰难变迁”[1],第一次将金钱这个核心命题,置于改革开放后数十年中国社会的巨大转型背景下予以深描。小说的卓异之处在于,它不否认金钱所代表的经济事务的整体效应,但更在意的是它“对内在世界——包括个人的生命力、个体命运与整个文化的关联的影响”[2]。写完穆总一家后,鲁敏意犹未尽,在新作《此时此刻》中,她再一次以金钱为取景器,聚焦一个戏称自己为“搞钱分子”的普通女性的人生与情感的起落,尤其是她为确立自我而与时代肉搏的数个瞬间,让读者见证了作为一种社会塑造机制的金钱,如何深度介入并重构现代社会的人际格局与日常生活,既催生了人际疏离的结构性困境,亦内蕴着超越此种疏离、重构积极生活的潜在可能。就像西美尔说的那样:“货币体制如同一切伟大的历史力量,可能与神话中的矛相似,这种矛自己能够医治由它刺破的伤口。”[3]

鲁敏:《金色河流》
一 事故或故事的底面
鲁敏的长篇小说一向不缺引人入胜的故事,《此时此刻》也是如此,不过与《金色河流》《奔月》《六人晚餐》等前作相比,《此时此刻》所讲的故事更简单,简单到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一个热心地带着“身边的寒苦朋友”一起理财的仗义女士遭遇了产品爆雷事故,众叛亲离之下她选择从头再来,用自己开设文化公司的所得偿还朋友的债款。不光故事简单,小说的发展走向也都不出读者的预期:当艾胜春被郝莉带着与“鑫海丰”相遇之时,那根事故的引信其实就已经点燃了。她经历变故和随之而来的接连打击,几乎要被击垮,但在“自救般的生命感”的鼓荡下,她决定“转回去”“讨回她的所有”,那些因为被辜负而疏远了的朋友必然会在她倔强的召唤之下再度归来。对于深谙小说之道的鲁敏而言,她当然了悟这种简单可能带来的指摘:一个看到前情便知后事、不断印证读者期待的小说。一个像是关于“失而复得”或“从头再来”的励志模板的小说。但正因此小说里那些埋在事故或故事底面的东西才显得更加重要,鲁敏通过艾胜春这个“搞钱分子”的遭遇,要去触碰的是金钱在个体生命中激起的复杂涟漪。质言之,资产爆雷的事故和从头再来的故事仅是躯壳,鲁敏真正关心的是“钱的尽头”是什么,它所带来的形式化的自由幻觉和生命的情感实在的关系是什么,它的逻辑如何渗透到日常交往的每一个毛孔,而被风险计算和收益预期所塑造的人格如何在时代浪潮的冲刷下显露出其脆弱,又将激发怎样的坚韧。
与穆有衡不同,艾胜春不是一个商业大鳄,她是在商品大潮席卷下一路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普通市民,因为早年家境贫穷带来的屈辱记忆让她把“自己挣钱”这几个字“斧刻刀凿于心”,她对钱的执念和搞钱的经历也因此更有代表性。不过,在艾胜春和钱之间“终于达成了最好的关系”之后,她自己内心依旧是“拧巴”的,“她忽而自豪于自己积累的一切,觉得自己高出别人半头,忽而又会涌上一种深层的复古的耻感,生怕别人蔑视她脚下这块垫脚石”。这是相当犀利也真切的心理感受,一方面它让我们看到金钱确能使个体从等级和固定身份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给艾胜春提供独立自主的物质基础,获得前所未有的选择空间;另一方面“德者,本也,财者,末也”的古训依旧构成当下社会义利之辨的评价标准并形成潜在的道德压力,让她在物质荣耀中仍难摆脱自我审视与怀疑。如何疏解这种拧巴,艾胜春的做法是急公好义、广交朋友,她很乐意利用自己工作的便利帮身边人解决一些生活中的小难题,对人送自己的“女宋江”名号也颇为自矜,因而面对“鑫海丰”允诺的巨额回报,她自然会想到“既是肥水,就得流到家常处,流到低洼处”,于是在一种如“杜甫附身”般的自我嘉许中,她决定带上“身边的寒苦朋友们”,毕竟,“在她的体系里,感动与感激的尽头,就是人人需要的钱”。然而,此时的艾胜春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一个有关“精神内在性”的问题,那就是当金钱“从一种纯粹手段和前提条件成为最终目的,对于人类的自我理解究竟有什么意义”[4]。
我们大概都会想到用金钱的“异化”理论或弗洛姆的占有取向和存在取向来做批判之解释,量化的货币关系稀释了人际纽带的质性内容,加固了现代社会关系客观化与冷漠化的深层机制,同时金钱强化了艾胜春的占有取向人格,她反复通过财富来确认自我,将“我有什么”等同于“我是什么”,而跟着她投资的寒士朋友也大抵如此。产品爆雷之后,之前的讨好和谄媚变成了怨怼乃至仇视,他们并非不爱艾胜春的“仗义”,只是当这种“仗义”无法兑现为预期的物质回报时,依附于其上的情感联结便显得不堪一击。
但鲁敏未必认同这种现成的解释框架,或者说,她并不想简单重复那类物质追求与精神坚守两手抓两手都硬的动态平衡的叙事,这类叙事的结尾往往是主人公在被异化的关系中重新打捞人性的温度并获得存在的安慰。《此时此刻》看起来与它们很相像,但正像鲁敏说的“太阳之下无新事,但有新人”[5],艾胜春的“新”在于,她看透了金钱具有夷平千差万别事物的能力,可以让人的价值计量化和客观化,但她的生命感觉并没有因之萎缩和钝化,她把关汉卿那句“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当作自己的口头禅,坚持信奉“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理念,一直葆有“热情自足的精神,视若珍宝的骄傲,并努力地去接近理想自我与理想生活”。从当年初到南京参加报社的那场面试开始,她生活的每一步几乎都是与时代的肉搏,每一刻都在向外“辐射热力”。所以即便遭遇了爆雷和“友爱与信任的背离”,她依然无法像徐展图那样用“超脱的对金钱的全然解构”来说服自己,也不能像郝莉那样把“愿意自行承担由此可能导致的一切风险和损失”的“法理”当挡箭牌,在她心目中,“钱是伟大的、宝贝的钱本身,是满满的人间,是所有的生活与所有的人。它们从时时刻刻而来,又通往另一些时时刻刻,通往具体的一桩桩事与物,通往痛哭的大笑的,爬着的跑着的面孔”。要注意这里金钱与生活、事物与人的同构,这是艾胜春或许也是鲁敏本人对金钱与自我理解的回答,那些鲜活真实、川流不息、充满生命力的人间图景与钱有着内在关系,所以与其关注金钱本身,不如关注其背后复杂的社会关系逻辑。因为即使在高度货币化的当下,人们也从未停止赋予金钱以意义,并用它来编织和表达我们与他人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像关注金钱的社会意义的社会学家谈到的:“尽管金钱会‘腐蚀’价值并将社会联结化约为数字,但反过来,价值和社会关系也会通过赋予金钱意义和社会特征而使其变形……金钱确实作为现代经济市场中一种关键的理性工具发挥作用,但它同样存在于市场范畴之外并且被文化和社会结构深刻影响。”[6]所谓“一美元既是一美元,也不是一美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金钱不只是金钱,它对日常生活还具有塑造力量,任何围绕金钱的争议,本质上都是关于社会关系边界与意义的协商,而正视金钱,就是正视人如何组织彼此的生活。艾胜春所选择的“抵达自己抵达他人”的救赎道路为何依旧要靠金钱来开辟也就此获得了合理的解答。从这个层面来说,《此时此刻》的特别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看待日常生活的新的社会学想象力——日常生活不是被金钱殖民的领地,而是通过金钱实践持续生成的意义世界。当艾胜春被“谈钱伤感情”的情境所困扰,真正的问题其实不在金钱本身,而在人们对金钱往来所承载的关系定义未能达成共识。质言之,鲁敏通过一个看似简单的由金融产品爆雷的事故引发的救赎故事,邀请读者以一种新的敏感去看取日常生活中的金钱实践,进而用“更现世更务实的方法”理解日常生活和人际交往。[7]
小说的后半段开始频繁出现对孤独感受的书写,如第九章写艾胜春感到“她在人间孤绝而悬,被孤独给钉死了,这孤独也许只有绣花针那么大,细密地戳她,无声惊雷地炸她,千重山万道水地隔绝她,生死相隔一般”;第十一章,徐展图“到底还是感到了孤单,这孤单具体而低级”;第十五章艾胜春对徐展图道:“我觉得我这半生忙了个空。我心里空空荡荡,孤独极了,到最后连个说话的人好像都没有。”孤独从何而来?按照通常的理解,是因为金钱让人际关系变成纯粹的功能性关系,人与人之间就不免出现“近距离的疏远”,这也是西美尔等人反复阐释过的金钱自由所带来的现代性悖论。但正如前文所论,艾胜春的不同凡响之处在于,她“生猛,挣命,不信邪”,不认为情感货币化就一定会导向情感空洞化,事情的关键在于如何赋予金钱流动以真诚的情感内核。的确,她曾以为“感动与感激的尽头,就是人人需要的钱”,却未曾真正理解每个人对金钱与情感关系的独特界定,也未曾与朋友们就这种复杂的关系达成清晰的共识,反而因为沟通的缺失和认知的偏差,让金钱变成了丈量情感厚薄的标尺,最终导致了“千重山万道水”的隔绝。鲁敏对孤独的描摹,乃是为了揭示个体在处理金钱与情感这一复杂命题时普遍面临的困境与迷茫,从而为艾胜春后续“转回去”和“讨回所有”提供更为内在也更为深刻的心理动因。
与孤独相伴的是艾胜春对“晓泾”工作室的苦心经营,工作室不但在市场低潮中熬了下来而且小有盈利,更关键的是,它成为艾胜春重新建立“人与人之间一种肌肤般的深切需要与陪伴”的港湾,而这也是她对“钱的尽头”的新的理解。走散的朋友终于又团聚在“晓泾”的周围。第十五章,众人因为宁阿姨拍照之事齐聚茹云的舞蹈室,茹云、百香、艾胜春、宁阿姨等各诉心事与心愿,她们特别想做的事既与钱有关,“又不在那个钱”,宁阿姨甚至要把自己“半辈子苦出来掖下来”的十八万元无偿地转给百香。在这个特定的社会关系网络和颇有仪式感的场景中,那个被无数人指认为吞噬情感的金钱,服务的却是真实而丰盈的生命体验,它原来真的可以“投射和照拂着生命”,并会“带来愉悦光泽的去处”。
二 “此时此刻”中的“回忆—影像”与微观史
已有论者指出,《此时此刻》的故事具有“影像叙事模式”[8],其实,小说的“影视气质”更多体现于闪回手法的运用。在电影中,闪回往往被用来揭示人物的内心,因此带有一种“自我剖白”的意味,比单纯的回忆旁白更具冲击力。它呈现的虽是过去的事件,但观众对它的理解和感受却发生在现在的观影过程中,这使得时间被切片和分层,过去与现在在观众的感知中同时共存。闪回不是简单的倒叙,它属于典型的“括入性组合段”,“闪回的使用不仅应具有充分的情境与心理依据,而且应成为叙事、意义结构的有机组成部分,应获得视觉呈现上的特殊处理……在结构性、创造性应用闪回叙述的影片中,相关剪辑点的选择,无疑是把握叙事、意义结构,展现或阐释人物行为逻辑及文本/话语逻辑的关键点之一”。[9]这提醒我们,在阅读《此时此刻》时,也要注意鲁敏精心设计的那些结构性、创造性的“括入性组合段”,用心体悟它们的意味。

吉尔·德勒兹:《电影2:时间-影像》
小说的“小引”部分是一个插叙段落,从正常时序上讲,它本该出现在小说中间,正是艾胜春遭遇爆雷、前途未卜的时刻。在这个插叙的段落中,闪回便开始了:“许多事情翻江倒海地涌上来”,艾胜春觉得“一帧帧画面往回倒走,忽而明媚,忽而黯淡”,其中提到南京面试的一幕——“她端坐着紧盯地面,赭红色的地板漆被人们踩踏得剥落,一段连一段的地板缝,僵硬笔直却又拐来拐去,如迷宫般的长路”——在后文又多次出现,地板缝的“迷宫”意象仿佛指向了时光本身的缠绕,艾胜春试图在过去的经验中寻找出口,却发现路径即是迷途。这种闪回处理不但给现在的行为提供了解释,而且在追叙的功能性之外,还展现了一种生成性,很像德勒兹所定义的呈现时间感知的“回忆—影像”。在《电影2:时间—影像》第三章中,德勒兹借用伯格森对于“材料与记忆”的讨论,论证了“感知—运动影像”、“回忆—影像”与“梦幻—影像”这几种感知类型的区别。关于“回忆—影像”,他着重强调了“回忆—影像”的非线性,它不是为了填补意义链条上缺失的一环,不是让我们回溯过去、了解因果,而是“表现这个过去曾经‘经历’的过去的现在”,它是“一种被现实化的或者正在被现实化的影像”,属于“更深层的时间—影像”。[10]这种“回忆—影像”的现实潜能,使得闪回的画面成为参与当下意义和情感建构的重要组成,“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也借此形成了有意味的互渗、对话与共存。
小说中的“回忆—影像”并非艾胜春的专属,它同样体现于其他人物身上。比如徐展图,第一章中徐展图与艾胜春初逢,心思摇荡。回到家中看到他激励女儿的“更高更快更强”的标语,一时往事汹涌而来,妻子周若离世之后他如何成为“最苦情、最忙碌”的父亲,那些为女儿成长的点滴付出如同默片般在他眼前流转。比如溪溪,第七章里,她收拾行李预备到出租屋独住,翻出一些旧照片,路边拥挤的快餐店、六岁生日的气球背景墙,这些记录成长的瞬间在此刻被召回,绵延弥散于溪溪的情绪之中。又如百香,第十四章中她向艾胜春交代为何第一份工作只干了三个月,画面闪回到十八岁她遭遇住店老头侮辱的那个时刻,小说回避了“她回想起”之类的指示语,让过去作为一种视觉画面,直接侵入当下。上述每个人的“回忆—影像”都是对“此时此刻”的一种呼应,过去其实并没有“过去”,而像幽灵一样缠缚着现在,让不同时期的自己在叙事中相遇、碰撞。由此我们也就理解了,小说反复强调的“此时此刻”并不是时间线上的一个刻度,而是由人们整个生命历史的堆积、浓缩而成的一个具有厚度和质感的层累的“实在”,用艾胜春的话来说:“我们就是一个个人,人还能怎么样,不就是一刻接一刻,来了,又过去了,又来了。你要非得说大词,那这一刻一刻的,不就是人的历史人的永恒吗?”
除了过去与现在的绵延,值得注意的还有小说对内部时间与外部时间的处理。在最近的一篇创作谈中,鲁敏曾借英国作家麦克尤恩的作品分析过小说内部时间与外部时间的关系,她提到麦氏的作品中“主人公们的内部时间与滚滚世界的外部时间,像多声部的交响曲一样,互相唱和着,彼此制衡着,精确地讲述着生命价值、离别、死亡与爱”[11]。《此时此刻》同样体现了这种多声部交响的叙事,小说以艾胜春遭遇爆雷后的现实困境为叙事主轴,不但将80年代末她中专求学、2000年前后报社打拼的时代切片与当下的债务清偿、工作室经营的奋斗相互叠印,让每一个现实瞬间都牵扯无数的生命过往,而且将个体命运嵌入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经济转型的大背景中,呈现大时代对“个体的推送、佑怜或伤害”[12]。
小说第一章,艾胜春告诉徐展图,因自己师范学校的中专学历,她总觉得低人一等,徐展图打断她,从国家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宏观发展谈起,开解她道:“你们这一代中专生,是真正成长型复合型的管理者,是你们扛下了这三四十年的进程,绝对是激流砥柱的社会中坚。”小说写到“徐展图此言基本为真”,这句带有评判意味的话多少泄露了作者的真实看法。从年龄看,艾胜春与鲁敏本人年纪相仿;艾胜春中考全县第四,但迫于家庭负担,读的是免费的师范学校,鲁敏初中毕业后也因家庭生计的考量,选择到邮电学校读专科;艾胜春通过自考提升学历,拿到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本科文凭,这同样是鲁敏本人的经历。这样说来,艾胜春身上确有几分作家本人的影子,当然鲁敏并未将艾胜春塑造成一个简单的自我投射,而是调动她所积累的时代与个人经验,通过对人物的“叠加叙事”,让“内部时间”与“外部时间”产生了更广阔的勾连。艾胜春初到南京时,正值市场经济浪潮初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响彻大江南北,这为她后来“带领朋友搞钱”的行为逻辑埋下了伏笔;金融产品爆雷事件,则折射出近年来经济发展中出现的新问题与新风险。外部时间的洪流奔涌不息,“导报,广告版,世纪之交,寻呼台,报刊亭,大市场,衬衫批发,如时间滴答中的齿轮,如错乱的广场舞步,拐弯处,前后脚,各自跑动”,而作为“挂在时代巨躯上的一只只苍耳”[13]的个体也随之摇摆前行或者零落坠地。小说有一幕写得动情,那是“鑫海丰”爆雷之后的第三年,郝莉继续盯着高层期待转机,艾胜春却兀自想起多年前自己从事都市新闻编辑报道的经历,“都是市井无名人物……都是一闪而过的旦夕祸福”,就那样夹在时政要闻和国际形势之下,“毕竟只有那个事发时刻,几百字的采访,人们会为那骤降的毁坏与离散应景地哀叹一声。那么后来呢?那些事故里的人是怎么往下过,怎么往前走的,深一脚浅一脚,血一脚泥一脚,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这不就是小列托那句诗要表达的意思么——“无论如何,我们终将成为被忽略的部分,还有更多等待,楼梯的命运”。在晓泾开业的电子邀请函里,艾胜春特意引了这两句诗,既是对所有在时代大潮中浮沉却坚韧生活者的致敬,又何尝不是对苍耳般的个体在宏大叙事中易被遮蔽的生命细节的珍视?
鲁敏相信每一个微观的个体都应该拥有自己的历史叙事层面,而“更多地意识到叙事层面的存在,并不意味着削弱历史书写的认知可能性,恰恰相反,这会强化这些可能性”[14]。认识到鲁敏的这一微观史立场可以帮我们更好地理解百香和东子这条副线,以及为何百香那么饶舌,她非但不是“沉默的大多数”,甚至有些话语过载,谈起任何话头都要兜兜转转回到长营老街和各类美食。须知,所谓“微观”不是仅仅写被大时代忽略的底层小人物,更是一种通过缩小焦距来看待历史的问题意识,即“如何通过细小的对象、边缘的视角和日常的细节,观察宏观社会的运行逻辑”[15]。相比于长营老街上的街坊,百香干啥行当啥行当不行的宿命,东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致富梦,都着实太倒霉、太戏剧化了,他俩的命运有点类似于卡洛·金茨堡所定义的“例外的常态”,因其人生遭际的独特反而可以比普通的街坊更清晰也更剧烈地折射时代的结构性力量。像百香,她是最后一批传呼台的接线员从而得到一个“末日姐”的称号,这个身份本身就像是时代更迭的一个鲜活注脚。

卡洛·金茨堡:《线索与痕迹:真的 假的 虚构的》
百香那些膨胀的话语和生活细节同样与微观的视角有关。“细节并不是宏大叙事的敌人,而是理解历史不可或缺的路径”[16],重视细节,其实是恢复普通百姓作为独立个体尊严的必然。像百香,动辄就是大老王、扬州缝补、刘小杆、斜眼老厨子等人的家长里短,鲁敏对她的津津乐道不惮于做加法,因为这些细碎之物每一处都是通往历史的小径,是负载时代信息的线索与瘢痕,毕竟仅靠宏大的结构和所谓的历史规律是无法解释历史和时代的复杂性的。百香实在是有点像鲁敏所欣赏的微观史著作《漫长的余生》里的王钟儿,那个在典籍中籍籍无名的北魏宫女,是不可替代的历史片段。顺便提一句,鲁敏甚至着意给不起眼的小叔公起了一个“舒国栋”的大名,国栋者,“国之栋梁”。小叔公对徐展图说,“你记不住的,只会喊我小矮子”,但鲁敏记住了,她用细节深描捍卫了百香和小叔公们所代表的渺小而具体的人的记忆与情感。
三 “不同的声音”与“不幸的共振”
在“70后”女作家中,鲁敏不是性别意识特别张扬的写作者,尽管有太多关于女性主义的话题加之于她,但她本人一直保持着清醒的自省,从不主动认领女性写作之类的标签。在她看来,过度强调性别身份可能会陷入另一种简化或自我矮化的误区。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创作回避对女性生存状态的洞察,恰恰相反,在她的前几部长篇和一些中短篇中,女性角色往往比男性更有生命力,更有对倦怠和内卷生活的敏感与抵抗,对生活在别处的渴求,也更能在困境中展现惊人的果断和勇毅。她们总是能迈出男人走不出的那一步,《奔月》中的小六、《金色河流》中的河山皆是如此,艾胜春和百香同样如此。
《此时此刻》第十章中,为了向百香形象说明“鑫海丰”产品背后复杂的资产链条,艾胜春将书架上的书摆成多米诺骨牌,她推倒最前头的那本,一长溜的书一本接一本地倒下去。百香见状,一把按住即将倒下的十多本书,大声嚷道:“咱们这一堆儿可不能倒。艾师傅你不许倒……”艾胜春心下凄然,却也被百香这幼稚的执拗打动。这当然是小说中的象征时刻,当多米诺骨牌般的危机袭来,是女性率先伸手,在坍塌中撑起一片稳固的空间。艾胜春与百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性,以各自的方式展现了她们的生命韧性。及至第十二章,艾胜春用晓泾的收入付了首笔债款,她把几位故人约在一起,咋咋呼呼的久月说道:“了不起的女性引领人类前行,她迈出的这一步,相当于人类第一位女性踏上金银岛踏上月球踏上火星。”此处化用歌德“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的名言,虽然不无戏谑,却精准捕捉到艾胜春身上那股子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蠢动的”劲头,也算恰如其分。
虽然小说并未强调她们的“母性”,但艾胜春和百香都很符合传统女性写作中那类具有“地母”气质的经典女性形象。然而鲁敏并不想重复这样的书写,她也无意渲染某种预设的母性光环或牺牲精神,她真正着力的,是破除隐蔽的规训和成见,将女性从祭坛和神坛拉回地面,嵌入各种社会关系和日常肌理之中。艾胜春与徐展图、百香与东子,这两对男女之间都经历了一种引导和被引导关系的逆转,形成有趣的镜像,鲁敏通过他们的相处,表达了一种独属女性的“更注重关系、联系、关怀和责任”的“关怀伦理”对男性主导的“公正伦理”的矫正。[17]

肖巍:《女性主义关怀伦理学》
艾胜春与徐展图初遇时,徐展图很愿意“用他的知识与眼光,学术性的训练有素,深度和延展的理论”来同艾胜春交流,甚至发给她的几句缠绵之语,都要“谨慎地带个括号”,注明出自哪位名人口中。艾胜春虽也明白徐展图的卖弄,但她“心里满足极了,有种得到提升得到净化般的快慰”,然而大学者与崇拜者的角色游戏没有持续太久。第四章中,面对遭遇爆雷一时手足无措的艾胜春,徐展图从基本原理开讲,什么“资本的特质”“大市场的末路”“整体观”“空间时间两大维度”之类,扯了一堆。艾胜春听了气恼,让他闭嘴,说“我是个人,这是我和我朋友们的钱哪”,两人关系遂急转直下。这一幕写得有趣,虽然徐展图的迂腐与他的职业习惯有关,不过他与艾胜春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形象点出不同性别在思维认识上的差异,而这种差异的存在,正是吉利根、诺丁斯等研究者推动以女性的体验为基础建立“关怀伦理学”的前提。男性主导的传统伦理认知强调的是权利、正义和理性,类似“鑫海丰”这类事情,他们的反应通常是“这是怎么导致的?”“这符合法律程序吗?”“谁的权利被侵犯了?”而女性则更看重事件中的关系和责任,她们最记挂的是“这会伤害到谁?”“我应该怎么做?”吉利根指出,女性的这种声音并非道德发展的低级阶段,它体现了一种同样成熟但被忽视的“关怀伦理”。关怀伦理的核心不是应用抽象普遍的规则来裁决公平,而是在具体的情境中,通过共情,敏锐地感知、回应并维系他者的脆弱与需求,从而修复和滋养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关怀伦理有很强的实践性,所以接下来艾胜春以切实的行动证明了自己。小说的尾声,二人修复关系,共赏昙花,徐展图引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谈自己对爱的理解,在二人的相处中,艾胜春显然是提供帮助和安慰更多的那一个,这何尝不是“关怀伦理”的体现呢?在不可避免的事件和困境面前,关怀与责任而非知识化、形式化的理性,才是建立道德感的根基。
乍看起来,在百香与东子的关系中,东子总在扮演生活规划与引导者的角色,百香对于他,完全不计代价地依附与信任。东子喜欢拉上百香憧憬,有朝一日他们过上富贵生活会是怎样的荣华景象,百香觉得遥远,倒也陶醉其中。东子认真地在时代缝隙中寻找机会的捷径,却一次次被捷径所伤,最终远走他乡。在正常的认知判断中,东子走了就不会回来,但百香却执拗地相信,他在为兑现梦想奔波着,所以她心甘情愿地等他归来。一般而言,女性等待的故事总是包含着隐蔽的性别权力,女人的等待是对男性功业的确认方式,而且即便男性缺席,她的身体和情感归属权依然属于那个不知归期的男人,这种缺席的占有,充分体现了男性在男女关系中的特权。百香有些不一样,一方面她的确在主动承担“忠贞的守护者”和“情感的收容器”这样的功能,任谁劝阻也无用;但另一方面,她身上也有类似于艾胜春那种“蠢动”的生命热力,这让她的等待并非在静止中枯萎,而是以惊人的韧性将漫长的等待转化为自我滋养也滋养他人的生命旅程——这个看起来智商并不在线、形象也很有些粗笨的老街女人,给好强的艾胜春提供了别人无法给予的关怀。小说结尾部分特意安排了一个段落,让百香带着艾胜春在老街漫步,百香主动提及希望艾胜春与徐展图修成正果,她自己遭遇了那么多“戏弄欺侮,辜负与抛弃”,却“还有心思管我”,艾胜春心下大动。百香又有些抱歉,说自己对不住艾胜春,“你跟我讲多少次了,我还是没有建,建起什么自我,也没有变强……”艾胜春也终于体悟百香这种“过生活的样子”自有她的力量与尊严。
在关怀伦理的视野中,“道德问题说到底是人类的关系问题,而关系需要联系。它不仅依赖于移情或倾听他人,学习他人的语言,采纳他人观点的能力,也取决于有一种声音和语言”。“让人们听到女性对自我和关系的描述”,并不意味着“想打破父权制的公正伦理”,而是寻求用关系伦理来修正和补充它。吉利根将自己的观察命名为“不同的声音”,而当人们问这种声音是什么,她的回答是“我所指的声音类似于人们在讲出自我和核心时所表达的内容”,它是“连接内外在世界的一种强有力的心理工具和通道”,是“理解心理、社会和文化秩序的新钥匙”。[18]除了前文提到的微观史的观照视野必然带来的对细节话语的提取,百香的饶舌和话痨的另一个重要缘由,就是鲁敏想让她的声音被读者听到。将两对男女关系并置观察,会发现鲁敏其实构建了一种关于性别与声音的复调叙事。徐展图与东子,一个是书斋里的理论家,一个是社会中的冒险家,他们共享着某种将世界对象化的男性化的认知模式,而艾胜春与百香,却殊途同归地走向了对他人的“关怀”,并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鲁敏说自己很着迷于书写一种“不幸的共振性”,“我会有意识地写这样的疏离的不相干的人物关系——即大家在同一个时间当中,但每个人所面临的问题和处境完全不同,各人有各人的痛苦,各人有各人的不幸。但当他们进入某一个共同的空间和时间的时候,他们的不幸会形成某种共振”。《此时此刻》中艾胜春与百香的相遇,以及她们与众人的相遇正是“不幸的共振性”的具象化。也许有些乐观,但鲁敏的这种观念体现了一种庄肃的写作美德,“我这几年对生活的理解,对道德的文学化理解,常常就是这样的,即不幸的共时性与共振性,不幸的偶然相逢及其善意的转化,这形成了我想抓住的人和人之间的那一点点东西”[19],当“不同的声音”得以被倾听和回应,孤独的痛苦便获得了疏解的可能,在系统性的风险与不确定性中,维系关系、承担责任,在具体情境中回应他者的需求,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勇气的伦理实践,那么,就让艾胜春和百香们“拉手搭脚,且往前走着吧”。
从《金色河流》开始,无论小说起笔于多么寒凉或悲痛的事件,鲁敏还是会给这些事件一个温暖的收束,她笔下的女性人物,也从早期的寓言性、隐喻性,逐渐走向了《此时此刻》那种细密的写实,其笔触近乎民族志式的观察与记录。鲁敏将此解释为“是到了一定的年纪才会这样子来写”的“初老”心态使然[20],这是否意味着她个人创作的又一次“变法”还有待观望,但有一点可以确信:无论笔法如何流变,鲁敏始终未曾放弃对“人”的深情凝视,那些基于关怀、责任与共同记忆的微小抵抗,依然能够汇聚成穿透孤独寒夜的暖流,让每一个“此时此刻”都成为值得奔赴的生命现场。
马兵
山东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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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6年第8期)
注 释
[1]鲁敏:《惦记“有总”许多年——写在长篇小说〈金色河流〉后面》,《文汇报》2021年11月15日。
[2]刘小枫:《金钱、性别、生活感觉—纪念西美尔〈货币哲学〉问世100年》,《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学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4页。
[3]西美尔:《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第17页。
[4]刘小枫:《金钱、性别、生活感觉—纪念西美尔〈货币哲学〉问世100年》,《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第8页。
[5]鲁敏:《艾胜春或一个市民样本——〈此时此刻〉创作谈》,《收获》杂志公众号,2025年12月27日。
[6]维维安娜·泽利泽:《金钱的社会意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39页。
[7]鲁敏:《艾胜春或一个市民样本——〈此时此刻〉创作谈》。
[8]岳雯:《破开冰封的河》,《收获长篇小说2025冬卷》,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260页。
[9]戴锦华:《电影理论与批评》,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21页。
[10]吉尔·德勒兹:《电影2:时间—影像》,湖南美术出版社2004年版,第84页。
[11]鲁敏:《时间中的写作者》,《小说评论》2025年第3期。
[12]鲁敏:《在别处:人性中萎泥与飘逸的永恒矛盾——与行超对话》,《路人甲或小说家》,译林出版社2019年版,第214页。
[13]鲁敏:《在别处:人性中萎泥与飘逸的永恒矛盾——与行超对话》,《路人甲或小说家》,第214页。
[14]卡洛·金茨堡:《线索与痕迹》,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版,第464页。
[15]王笛:《建构微观历史中的边缘者叙事》,《书城》2025年第9期。
[16]王笛:《建构微观历史中的边缘者叙事》,《书城》2025年第9期。
[17]肖巍:《女性主义关怀伦理学》,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104页。
[18]卡罗尔·吉利根:《不同的声音——心理学理论与妇女发展·译者前言》,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年版,第6~7、19~20页。
[19]张莉、鲁敏:《好作家就是“要写出一加一等于×”——张莉、鲁敏对谈》,《小说评论》2025年第3期。
[20]张莉、鲁敏:《好作家就是“要写出一加一等于×”——张莉、鲁敏对谈》,《小说评论》202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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