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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明星 | 文学如何嵌入生活? —以“小红书”的三种文学新形态为例
[ 作者:危明星] 来源: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 ]

小红书2025年度兴趣报告

 

内容提要

小红书是观察新媒体时代文学如何嵌入生活的一个样本,其“生活兴趣社区”的平台定位与“种草经济”的运营模式催生出三种文学形态。一是再现生活的原创文学类型,它从日常生活中“生长”起来,以记录真实生活为核心特质,主要存在于图文笔记中,其深层机制则是审美民主化与大众化;二是展演“美好生活”的文学形态,该形态的主要形式是视频笔记,其生产逻辑并非记录真实生活,而是以“文学”这一差异机制角色建构进而指导现实生活,它在一定程度上与消费主义形成共谋;三是重构文学生活的碎片化文学类型,它从文学生产和传播两方面挑战着既有的体制,是对新媒体时代文学结构性变革的反映,倒逼我们适应并重构数码文明的文学制度。三种文学形态可以在“大文学观”的视域下加以观照,它们既是社交媒介中文学样态的缩影,也代表着新媒体时代文学嵌入生活的三种路径。

 

关  键  词

小红书 新媒体时代 文学生活 大文学观

 

引 言

 

在近年来广泛流行于年轻人中间的社交媒体平台“小红书”上,“生活”是一个高频词。在登录页面醒目的“小红书”LOGO下,就会看到“你的生活兴趣社区”一行小字。这既是小红书的自我定位,也是越来越多的用户“驻扎”小红书的目的。他们既在小红书上搜索关于衣、食、住、行方面的信息,为自己的日常生活提供决策依据(更多的时候是消费决策),也在平台上分享生活日常,以兴趣爱好为标签,与网友共建虚拟的交流社区。小红书运营者也通过话题引导、扶持KOL(Key Opinion Leader)、算法推荐、标签系统等多种形式激励用户创作、发布与日常生活相关的内容,把“生活方式”分享与流通作为平台的运营逻辑。这种柔性的运营策略松动了平台的商业“土壤”,使文学类话题的种子开始萌芽,生动地反映出新媒体时代文学与生活的新动向。

创立于2013年的小红书,最初以“找到国外的好东西”为核心理念,专注于海外购物信息分享。[1]2016年前后,其开始打出“标记我的生活”标签,从单纯的购物信息分享平台向生活记录社区转变。此后,小红书又分别把标签从“标记我的生活”改为“你的生活指南”,直至改为当下的“你的生活兴趣社区”。[2]可以看到,随着商业版图的扩张,小红书逐渐由一个荐购平台转变为综合性的社交媒体平台,并把“生活”作为自己的独特标识。事实上,“生活”也是近年来国内主流社交媒体平台标签中的核心概念,除了小红书,微信在2011年就推出“微信,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口号,快手在2020年发布的口号是“拥抱每一种生活”,抖音2018年发布的口号“记录美好生活”亦沿用至今。各社交媒体都在强调平台与日常生活的联系,从而更充分地调动用户的参与感与分享欲,普通人的“生活”,也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在社交媒体上,成为万千网友的黏合剂。而与其他社交媒体平台相比,“兴趣”无疑是小红书“生活方式分享”这一运营逻辑的基石,用户根据个人喜好聚集在不同的兴趣笔记之下,抑或将他人笔记的评论区截图转发,使原本附属于内容的评论,摇身一变成为新的话题发起者,在平台中生成层层叠加的讨论空间。平台则通过大数据为用户进行兴趣画像和人群细分,从而实现定向推荐,把兴趣与各行各业的消费市场紧密挂钩,商业的齿轮因此在“兴趣”的助力之下飞速运转。

根据“小红书2025年度兴趣报告”,2025年小红书上活跃着3000个以上的兴趣圈层,其中300多个已常态化运营,这些兴趣圈层呈现出三种趋势:一是低负担、高确定性情感回报的爱好备受欢迎,如养娃、买谷、盲盒、电子宠物、拼豆等;二是通过情绪BOT等账号以及“捡手机文学”“参考文献”等抽象文学来表达复杂的情绪和鲜明态度;三是观云、观鸟、攀岩等接近自然的户外活动成为一种流行趋势。[3]从这三大兴趣趋势中可以看出,“某某文学”正从小红书细分的兴趣圈层中萌芽或壮大起来。据统计,“捡手机文学”的一篇相关兴趣笔记平均能够获得300以上的互动数。[4]事实上,除了“某某文学”这一流行的兴趣趋势,据“新红”数据显示,在“兴趣爱好—阅读”这一细分的兴趣门类之下,无论是图文笔记还是视频笔记,2025年每个季度中收藏量最高的前5篇笔记里,与文学相关的笔记占比均在一半以上。[5]与从生活兴趣中“生长”出来的带有原创性质的“某某文学”不同,在更细致的兴趣门类之下,小红书上与文学相关的话题已进入更广泛的生活场域,并开始涉及写作技巧、作品推荐、作品评鉴等碎片化的文学知识。这些泛文学话题与日常生活中的兴趣爱好息息相关,兼具实用与趣缘结合的特征,并与新媒介语境下的文学制度变革息息相关,理应作为社交媒介中的一种重要的文学形态加以考察。

可以看到,用户和运营者往往有意无意地借用文学术语来表达自己。这种借用反过来扩大了文学概念:文学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语言艺术,而是成为当代生活审美化与商业化浪潮中的一种美学修辞框架。通过语言与视觉影像等的交织,这一框架提供了特定的情感编码机制,它使文学成为对生活的景观化再现,并逐渐被纳入消费社会的运行逻辑中。根据这种泛文学概念,本文把小红书上的文学形态分为三种相互关联的类型。一是再现生活,即从日常生活中“生长”起来的原创文学类型。它最初以图文笔记的形式“记录”日常经验——这创建的固然是景观和拟像,但其深层机制则是审美民主化与大众化。二是展演生活的文学类型。这种形态典型地存在于后来发展起来的视频笔记中。视频的引入不仅扩大了小红书的商业版图,也使文学与生活更加紧密地关联,使其具备了建构乃至指导现实生活的功能。但要看到,这种介入通过暗中界定何为“美好生活”,引导个体追求某种标准化的符号体系,进而与消费主义形成共谋。三是重构文学生活的碎片化文学类型。在新媒介的逻辑之下,文学正在以新的形态进入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也在不断地将文学援引为修辞框架乃至本真的生存图景。那么,传统文学制度能否或如何回应当前的需要?概言之,这三种文学形态既是小红书自身商业逻辑演变、媒介属性调整的结果,也是新媒体时代文学与生活跨界融合的具体呈现。本文拟综合媒介技术、商业逻辑以及文学制度等视野,以小红书平台为例,深入揭示新媒体时代文学嵌入生活的基本形态及其内在机制,并寻求通向一种更契合当代文学发展状况的大文学观。

 

一 再现生活的原创文学类型

 

小红书从跨境电商平台转变为生活方式分享平台后,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用户生成内容)模式开始成为其运营的基本手段。在这一模式之下,用户从被动的互联网信息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创作者和传播者,这为小红书上原创的文学样式奠定了媒介基础。小红书平台把用户创作的内容命名为“笔记”,其最初样式为图文笔记。在生产过程中,图文笔记需要创作者选择并上传一张图片,再配以简短的标题和解释性的正文,同时可以根据需要调整图文比例、颜色、字体字号等,而在发布环节,还可以添加标签、选择话题。图文笔记最终以双列瀑布流的形式呈现,平台会根据用户搜索习惯判断其兴趣爱好,并根据话题、标签把相应的图文笔记推荐给用户。

用户在刷屏的过程中最先看到的是精简的封面图片和标题,而这使图文笔记成为视觉时代一种独特的文字样式。文字在其中被编码为图像,它通过较强的视觉冲击直接表达创作者的情感、态度,并召唤读者的认同——尽管这也使其一度被质疑削弱了深度思考。某种意义上,这种表达机制重构了用户的创作与阅读经验。比如作为2025年小红书一大兴趣趋势的“捡手机文学”就是新媒体时代高度视觉化的产物,它在界面设计上采用几张虚构的聊天截图形式快速完成极具戏剧性或代入感的叙事。在这些聊天截图中,头像、昵称、表情包、时间戳等“图中图”是营造现场感的重要手段。事实上,“捡手机文学”并非从小红书这一平台上“生长”起来的原创文学类型,有研究者指出这种文学形式“最初源自粉丝文化,是数字时代粉丝意义再生产的一种方式”[6],豆瓣等社交媒体平台也曾出现这种文学形式。而到了小红书这一以生活方式分享为主的平台上,原本依托有限的亚文化圈层进行生产的创作方式被彻底解放,话题疆域拓展至日常生活全域,其中最受欢迎的“捡手机文学”在内容上多与职场、恋爱等日常生活经验息息相关。[7]

正如引言所述,“生活”是近年来各大社交媒体平台标签中的核心概念,而从生活中挖掘并拓展兴趣社区,则是小红书显著的运营特征。据千瓜数据统计,2025年小红书平台月活用户已达3亿,内容分享者超过1亿,人群集中在美妆个护、服饰穿搭、食品饮料、母婴育儿、家具、户外运动、大健康、宠物等版块。[8]这些版块涉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相比之下,宠物版块较为特殊。与其他版块相比,宠物版块更强调情感的联结,因而用户分享内容的情感温度和故事性较强。相应的,宠物版块之下的社区氛围形成温暖、治愈的基调,是一个具有生命力和情感深度的空间。这样的社区属性,为新媒体时代文学话题的萌芽、原创文学的“生长”提供了适宜的土壤,小猫文学就是较有代表性的一种。在新红以“小猫文学”为关键词检索,排在第一位的“小猫文学”话题总浏览量达到2.34亿。[9]小猫文学的命名源于小红书上账号名为“极端猫权”的用户。2022年,“极端猫权”开始在小红书上采用图文笔记的形式记录自己与小猫的日常生活,并将其命名为“小猫文学”。这些图文笔记通常用一二百字的小故事配上一张小猫的照片,故事多以小猫的口吻进行拟人化叙事,生动地表现作者与小猫的日常互动。作者点赞最多的一篇是“猫的决明子枕头”,颇能体现小猫文学的基本特征:

 

拿了一小块布,又掏了一点我枕头里的决明子,给猫做了个皱巴巴的枕头,悄悄放在它常睡的地方。那里有个铁杆子,硌得它睡不踏实。今天猫又跳上去,正要倒头就睡,发现此等罕物,又惊又喜,扯着嗓子巴巴叫我:妈,妈。我装作一副很不知道的样子走过去:怎么了。猫期期艾艾说:这里有个这个。我说:噢,给你睡觉放脑袋用的。猫说:猫用的吗。我说:我也用不了啊。真好,猫说:还有点香哩。爱不释手摸了又摸,然后又摸了摸,才把头轻轻搁上去。[10]

 

极端猫权创作的“猫的决明子枕头”

 

 

在这个微型故事中,作者以人类特有的亲情伦理来呈现她与小猫之间的关系,字里行间流动着人类与小猫的温情互动,主人关爱小猫,小猫也以克制却纯粹的爱回馈主人。把宠物人格化,这其实是当下萌宠族对宠物与自身关系的普遍认知,当作者把宠物与人类之间的新型伦理关系以生动、短小的文字表现出来的时候,无疑戳中无数“猫奴”的心坎。在这条图文笔记的评论区,多数网友均以“可爱”“治愈”“感动”等关键词分享读完这篇短文的感受,直观地呈现出小猫文学温暖治愈的风格。值得一提的是,小猫文学的创作者对小猫的爱往往是单方面且不求回报的,“极端猫权”曾自白:“我从小不是一个出众的小孩,长大以后也不是个出众的大人。但我的猫不一样,我主观性地认为它是全世界最好的猫,我生也有涯,而这个毛茸茸的四足行走哺乳生物,是我短暂的一生里拥有过的最好的事物。所以我也很感激它。”[11]这一段文字更深层地揭示出当下萌宠一族与宠物之间的特殊情感——他们往往把宠物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宠物只有无条件地付出和感激,这样的投射,更像对人类社会尤其是东亚社会中代际捆绑式亲子关系的隐形反抗。小猫文学中被当作孩子的小猫,或许正是创作者理想中的童年的自己。

小猫文学在小红书上发酵之后,曾引起一大波创作热潮。有博主表示“因为经常刷到小猫文学,实在是太喜欢这种表达方式了……所以我才想用这种方式记录和我家条条的相遇到如今和以后的陪伴”[12]。更有博主在简介中直接打出“小猫文学的追随者”的标签,并创作“妈,别为猫担心”“蒜瓣猫面馆”“猫在哪儿发财”“小猫上学顶顶好”等一系列小猫文学。[13]随着创作队伍的扩大,小猫文学在内容和主题上也逐渐由日常互动扩展到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乃至借由小猫文学探讨生死等宏大的命题。小猫文学典型地体现出小红书“生活兴趣社区”的特点,平台通过算法,把这一类型的图文笔记精准投放给萌宠族,使这一文学类型得到更广泛地传播;萌宠族在浏览小猫文学的过程中,又在评论区或抒发感想,或进行二创,在虚拟社区中重构亲密关系,成为当下互联网中“趣缘社交”[14]的一种重要形式。

除了引发创作热潮,小猫文学的其他反响也值得一提。2025年7月,小猫文学的鼻祖“极端猫权”将其在小红书上创作的系列小猫文学结集为《猫是一小部分的我》出版。不过,该书在出版时抹去了“小猫文学”这一原创命名,转而以“散文合集”的形式出版。据作者自述,该书本来想叫《小猫文学》,“但在编辑的建议下,为了出版的严肃性,我们定下了《猫是一小部分的我》这个名字”[15]。社交媒体平台上流动、随性的文字,最终被凝定为整饬、传统的散文样式。小猫文学从线上转到线下出版,体现出社交媒体时代文学出版—运作的典型机制。此外,在集社交、商业于一体的小红书上,小猫文学也被部分博主当作流量的密码,在他们看来,小猫文学准入门槛低,不需要博主有高颜值,也不需要一技之长,“仅凭简单的文字和图片就带火了一众铲屎官”[16],因此不失为普通人做自媒体的一条捷径。然而,当小猫文学被严肃文学收编之后,其原本扎根于亨利·詹金斯意义[17]上以分享、互动为核心驱动的参与式文学生态受到了冲击;当其被当作流量密码的时候,以重构亲密关系为旨归的趣缘社交也经受了考验与质疑。小猫文学的后续传播及其引起的争议,反映出小红书这类社交媒体平台的文化生态问题。因此,如何锚定平台“生活兴趣社区”的定位,也成为摆在运营者面前的难题。

引导原创生活文学就是小红书运营方明晰自身定位的一种尝试。2024年,小红书举办首届身边写作大赛,共有一万多人参赛,收到近1200万字的投稿。参赛者都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属于真正意义上的“素人写作”。所谓“素人写作”,是指写作者并非专门从事文学艺术相关行业或职业,“一般是指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和各行各业的人们书写自我和他人的故事,记录真切的感受”,但非专业的写作并不意味着作品是非专业的,“相反,进入大众视野的素人写作大都具有不凡的写作水准”。[18]不过,从小红书第一届身边写作大赛获奖的十多位作者来看,很难说他们“具有不凡的写作水准”,其打动读者的,莫如说是普通人实实在在而又丰富多样的生活本身。这些作品中有的书写职场经历,比如因为债务危机不得不克服社交恐惧去做电销的中年人;有的书写自己探索人生道路的曲折历程,“一会儿做这个,一会儿做那个,经历着时代给予所有年轻人的挑战与迷茫”[19]。还有作者是退休孀居的老人,她用朴素的文字为离世的老伴作传,记录他平凡却刻着时代面影的一生;另有“在鸡娃时代‘逆行’的妈妈”,叙述自己选择让女儿自由成长的心路历程……对这些作品,有读者认为文笔欠佳,但更多的读者却被这些真实、生动的故事打动,因为这些“身边”的故事,与普通人息息相关,更容易引起读者共情。

 

小红书主编:《我不擅长的生活》,文汇出版社2025年版

 

这里的“身边”,很容易让人想到社会学家项飙提出的概念“附近”以及“附近的消失”这一议题。项飙提出的“附近”,更多地不是指向物理空间的“附近”,“作为物理空间的附近当然是在的,‘消失’的意思是‘附近’在你的意识里面是非常模糊的、非常空的”[20]。而之所以要关注“附近”,一方面是为了“重构自己的生活,从‘时间的暴政’中解放出来;另一方面在主观意识上,重新树立一种理解世界和生活的方式”[21]。小红书发起的身边写作大赛,正是一种通过写作,重新找回“附近”,发现“身边”的尝试。从写作者的角度看,记录生活,书写真实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整理自己生命经验和建构对世界相对完整的认知的过程;从读者的角度看,因为作品书写的就是自己的“附近”,是一种与“我”有关的经验,因而能够“参与”进去,“通过故事建设‘身边’,既是把自己向陌生的他人打开,也是连接他人、让陌生的世界呈现为属于‘我’的亲切的世界”[22]。在双向打开的过程中,小红书无疑是极为重要的中介,它用一个个故事,让人们重新找回“附近感”,重构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在此意义上,身边写作大赛虽然与小猫文学这样以趣缘社交重构亲密关系的原创文学类型不同,但它延续的,依然是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参与式”的媒介逻辑。

某种意义上,我们确实可以将社交媒介呈现的生活视为景观、拟像,正如德波所说,现代社会中“直接经历过的一切都已经离我们而去,进入了一种表现(représentation)”[23]。这意味着生活不再仅仅被经历,而是要被再现、被展演、被重构。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平等再现生活的“权力”,让我们有可能重新发现他人的生活,同时重新审视自我的生命意义。这不正是文学之为文学的要义所在吗?2025年9月,小红书推出第二届身边写作大赛。其先导短片“这也是文学”对生活文学这一概念进行了更加深入的探索和引导。短片由三个小故事组成,第一个故事中一辈子生活在广西桂北小镇的肖阿嬷在62岁时开始写作画画,她的女儿鼓励她:“哪个讲写作一定要文邹邹?你平时怎么说话,你就怎么写”[24]。这句字幕,与一百多年前倡导白话文学的胡适“有什么话,说什么话;话怎么说,就怎么说”[25]的表述别无二致,其所要唤起的或许正是一百多年来不断被我们询唤的“活文学”传统。第二个故事则通过年轻人小田的视角,带领观众追溯20世纪80年代初期由文化部启动的“三套集成”项目(《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中国歌谣集成》《中国谚语集成》)。小田无意中翻开40多年前浙江临海县在此次文化工程中收录的歌谣,这些“诞生在乡野村夫、贩夫走卒艰苦劳作之余的逗趣唱和”让小田和朋友们重新走进田野,走进“歌谣和文学诞生的地方”,找回“散佚的歌声”。[26]生活文学由此被放在了民众的历史脉络中,身边写作大赛的“身边”也深入民间——文学起源的地方,赛事似乎朝着更深更广的领域迈进。第三个故事经由故事讲述者桑浦山驾驶员之口道出生活和文学的关系:“它就像公路和绿化带。没有它,公路也能照样运转,但是有了它,你可以看到光的轮廓,树的影子,风的形状,这个世界会可爱多一点点。其实我觉得是不是文学,不是很重要。”[27]这段话没有对文学以及文学与生活的关系作本质化的规定,而是在诗意的阐述中为生活文学留下了更多的可能性——这也意味着在开放的生活文学理念之下,用户可以进行更为多元的创作尝试。

 

小红书第二届身边写作大赛先导短片”这也是文学“视频截图

 

小红书在第二届身边写作大赛的通知中,曾如此阐述举办活动的目的:“为了让这些日常、多元的生活记录被看见,也为了在视频时代为文字保留一席之地”[28],小猫文学和生活文学也确实都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了当代人丰富的生活碎片,总体而言,这些生活碎片大多从日常中“生长”出来,“真实”是其基本特质,也较受小红书官方推崇。不过,随着运营规模的扩大,小红书以“真实”为底色的“种草经济”模式也面临困境。相应地,与其运营理念和社区生态高度绑定的文学形态也发生改变。

 

二 展演与建构美好生活的“文学”形态

 

作为一个以海外购物工具起家的软件,小红书最初的目标用户是留学生和代购群体,2014年前后转变为时尚美妆社区,2016年前后开始探索由时尚美妆社区转变为生活平台,并在2018年前后发展成一个较为成熟的生活兴趣社区,并形成“内容驱动+社区生态”的“种草经济”模式。在这样的商业模式之下,用户的真实经验分享尤为重要,因为只有真实的分享才能建立创作者与用户之间的信任机制,从而把内容“变现”。小红书也通过算法扩大创作者群体、增强用户黏性等措施保障用户创作内容的真实性。首先是把算法透明化,建立CES评分体系,即分别赋予笔记关注数、转发数、评论、收藏、点赞不同的分值,运营方则会根据用户笔记和运营情况调整各项分值,但一般来说关注数、转发数和评论所占的分值较高。创作者在了解算法规则之后,即可根据这一规则调整自己的创作内容,以获得更多的曝光率和流量。其次,推荐系统不仅会给予粉丝数量较多的博主曝光率,对新账号的首篇优质内容也会给予一定的曝光奖励,增加普通创作者的积极性。同时,小红书还会通过算法对内容进行分类、过滤、排定优先级顺序,尽可能丰富平台上的话题。这些措施保证了小红书这一生活兴趣社区的真实性和活跃度,增强了社区互动,从而维护了平台的客户关系。但研究者也指出,这种“利他性情感网络也成为小红书平台扩大商业化的限制”[29]。在这样的模式之下,小红书的收益高度依赖广告[30],而且平台一度只有图文笔记的形式,相对于逐渐成为社交媒体主流方式的短视频和直播,图文笔记已不能满足用户需求。在此背景下,小红书引入视频功能,通过算法倾斜流量,鼓励用户发布短视频。此外,平台还逐步增加直播,邀请明星、作家、知名博主等入驻直播间,把初期图文种草的模式扩展为全场景营销。

从形式上看,图文笔记采用的是图片+文字的静态模式,图片的选择、文字的创作,以及图文排版是吸引用户的关键;视频笔记采用的则是包含声音、画面、字幕等要素的动态模式,它在形式上更直观,但视频的拍摄、剪辑、配音均有赖创作者的精心制作。从内容上看,图文笔记擅长提炼信息要点,以空间化的结构调动受众,在此过程中视觉是主导;视频笔记的内容则通常按照线性的叙事逻辑展开,创作者通过视频的剪辑、加工充分调动受众的视觉、听觉等多重感官,从而渲染情绪氛围,引发共鸣。如果说图文笔记生产的核心理念是“真实”,与之适应的原创文学类型更强调对真实生活的记录(尽管在这一过程中文字的创作、图片的美化、模式化的生产等也会导致一定程度上的“失真”),那么视频笔记从制作之初就大多强调情绪和氛围的渲染,是对生活的“展演”,它呈现给受众的内容多为精心设计、剪裁的结果。正是在上述商业背景和媒介转型的背景下,小红书上兴起一类旨在向观众展示“美好生活”的视频笔记,而在这类笔记中,文学充当起构造“美好”的中介。

 

 

千瓜数据:《2025年“活跃用户”研究报告(小红书平台)》

 

小红书上旨在向受众呈现“美好生活”的视频笔记,或可归属通常意义上的文艺短视频。[31]不过,除了具备普通文艺短视频的艺术性和审美价值外,小红书上的这类视频笔记还适应平台自身的用户画像特征,呈现出自己的特点。根据千瓜数据的统计,截至2025年第一季度,小红书用户的男女比例为3:7,95后用户占比50%,从城市分布上看,一线、新一线城市用户占比超过66%,在小红书的活跃人群中,“高线城市青年女性仍占主导地位”。相应地,小红书的用户在日常生活和消费中呈现出“高产品体验”“高审美需求”“高个性表达”“高互动共情”的趋势。[32]因此,小红书上的文艺短视频还具有以下特点:首先,从价值观上看,认同小红书传递的“美好生活”的价值取向;其次,这类短视频大多节奏舒缓,用优美的音乐和风景画面调动情绪、营造氛围;再次,创作者和受众大多为女性。而从内容上看,这类呈现“美好生活”的视频笔记主要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生活记录,一种是阅读分享。前者以文学为中介向受众展演精心加工过的“美好生活”,后者则以文学为主体,通过正向的价值观引导向观众传授实现“美好生活”的“方法”。

生活记录本就是小红书官方较为推崇的笔记类型,因为它符合平台生活方式分享的运营逻辑,因此小红书官方会主动引导相关话题,并通过流量扶持等机制鼓励用户创作相关笔记。其中,“浪漫生活的记录者”就是一个在小红书官方平台引导和创作者积极参与下生成的颇具影响力的话题标签。根据新红提供的相关数据,若按话题流量来排序,这一话题在榜单中排在第一位,总浏览量达到948.63亿;按照总参与数、当日笔记增量、当日互动增量来排序,该话题标签同样排在第一位。[33]在这一类视频笔记中,独居日记、城市漫步、旅行碎片是较为常见的题材,窗景、老街、公园、咖啡馆则是最为常见的场景。创作者多选择光影柔和的清晨、黄昏或雨天进行拍摄,道具、构图、取景、人物动作也都经过精心设计,以此达到“浪漫”/“美好”的效果。在这类视频笔记中,文学类图书通常是必不可少的道具,这些书或被放在窗边的书桌上,或放在公园的野餐垫上,或捧在独居女生的手里,且给予局部特写。比如在账号名为“北屿暮歌”的一条名为“读书、发呆、晒太阳、公园自由小记”[34]的视频笔记中,新星出版社2024出版的《阿勒泰的角落》和天津人民出版社于同年出版的《海子的诗》就用了特写镜头加以展示。两本书被放在公园里的野餐垫上,封面一绿一白,与碧茵的草地和雪白的野餐垫相得益彰,加上舒缓的背景音乐、微风吹过书页和树木的动态画面,调动起受众的多重感官,以此营造浪漫、文艺的氛围。此外,诗意的文案也是此类视频笔记营造文艺感的常见手段,这些文案或来自散文、诗词摘抄,或由博主自己创作,文字大多较为浅白,但情绪色彩浓厚,如一条点赞10万+的视频笔记的文案是:“小院,雨,滴滴答答/把夏天铺成了一首慢歌/看院子里的绿/让雨水冲洗的更浓绿了/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猫突然抬头,/和我对视一眼/原来我们都在等/在等雨停~”[35]视频笔记中由作者创作的这首小诗谈不上精美,但却与雨声、轻柔的音乐,雨中葱翠的绿植、可爱的小猫相得益彰,营造出新媒体时代一种独特的“生活美学”。

 

北屿暮歌在小红书上创作的视频”读书、发呆、晒太阳、公园自由小记“截图

 

与此类似,在阅读分享类视频笔记中,文学不仅是创作者经常分享的内容,也是其介绍美好生活,乃至帮助受众实现“美好”的重要手段。一些思考人生意义、文字具有哲理性的作家作品经常被读书博主引用、摘录乃至配合画面做成视频。史铁生就是其中较为热门的一位作家,小红书上带有“史铁生”的话题标签截至2026年1月30日,总浏览量达到5.85亿。[36]考察这些视频笔记会发现,在摘录文字时,创作者通常摘取史铁生文字中较为积极的部分,以此作为纾解加速社会中网友心灵困境的秘方,如账号名为“我的偶像巨顽皮”的创作者就以史铁生《务虚笔记》中的名句“因为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计较人们说什么。一个拿死说来说去的人,以我的经验来看,并不是真的想死”为灵感创作视频笔记,其自拟的文案是:“每次想死的时候都去读一读史铁生彷佛就服下了一颗延长寿命的药丸”,这条视频笔记截至2026年2月8日,点赞和收藏均在10万+,讨论也达到1.1万,[37]反响热烈。在这类视频笔记中,文学通常被打上治愈、成长、觉醒等标签,摘录的内容结合创作者的感悟文案成为笔记的主体,向受众传递“我们会被文学改造,不断成为一个全新的人”[38]的信念,文学俨然是通向“美好生活”的灵丹妙药。

比起以图文笔记形式为主的生活文学,视频笔记中的记录与阅读分享明显具有更多的展演性。其意图并不完全是再现真实,而是建构超真实。质言之,通过对“美好生活”的展演,创作者所欲唤起的是一种想象性认同和追随。从创作主体上看,影响较大的视频笔记作者往往坐拥百万以上的粉丝,并不在素人之列。对这类创作者来说,向受众展示生活、分享阅读感悟、传授实现美好生活方法的背后,其实是对流量和变现的实际需求。正如研究者所言,在“直指‘诗和远方’的美好境界”背后,小红书还存在“与‘赚钱’这样的功利算计”相关的商业属性。[39]当然,“赚钱”与推介“美好生活”并不必然冲突,只是对视频笔记的创作者来说,要想获得更多的曝光率从而实现变现,就要迎合受众口味,遵循平台的流量机制。因此,这类创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往往受到隐形的控制,失去了扎根真实的“实感”。小红书平台的流量驯化与内容引导[40]成为最主要的控制形式之一,创作者为了更快变现,会更在意关注数、转发数、评论数等CES评分体系中的指标,会主动迎合官方平台推出的话题引导标签,有的创作者甚至会不惜采用被平台禁止的手段获取关注和点赞。当“赚钱”的算计占据上风的时候,这些阅读分享类视频便会越来越同质化,所谓实现“美好”的方法本质上便成为“变现”的手段。

这类视频笔记是小红书平台矛盾的商业逻辑的显现,也是新媒体时代“文学”尴尬处境的某种显影。小红书在2018年前后开始鼓励用户创作短视频,进而扩展其商业版图,而随着商业版图的扩展,如何平衡商业性与“生活兴趣社区”的定位成为小红书的一道难题,因为短视频尤其是直播过度的营销、高效的频率有可能破坏用户的信任,冲击稳定的社区形态。也正是在2018年的“星空演讲”中,平台创始人瞿芳明确提出分享美好生活是小红书努力的目标:

 

我们一直希望小红书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的虚拟城市,它提供着一种稳定和温暖的陪伴,在每次打开它之前和打开它之后,你都能确定你看到的是各种各样美好的生活,包围着你,围绕着你,它会陪伴和启发你。[41]

 

或许,小红书对用户美好生活的允诺正是其平衡商业性与生活兴趣社区的一种策略。在此背景之下兴起的文艺短视频,以“文学”来构造“美好”,通过诗性平衡商业性,这种一体两面的“文学”形式,正是新媒体时代文学最常见的样态之一。

然而,小红书所鼓励的旨在借“文学”建构“美好生活”的视频笔记本身,还是更偏向商业性,更何况被文学构造出来的“美好”一定程度上是对“真实”经验的消解。相较之下,主要以图文笔记形式呈现的从生活中“生长”起来的原创文学类型是“为了让这些日常、多元的生活记录被看见,也为了在视频时代为文字保留一席之地”[42],它试图通过记录的方式在“真实已死”的拟像时代重新“激起怀旧的尝试,以使真实重新受到关注”[43]。这种形式更接近波德里亚所说的拟像的第一、第二阶段——这些图文笔记既是对现实的反映,也在一定程度上掩盖和扭曲了现实。无论是小猫文学还是生活文学,都是基于日常生活经验,但与此同时,其对日常生活的反映经过了文字、图片乃至排版等形式的加工,并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社交媒体的运营逻辑,因而未必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在这种机制下,文学嵌入生活的方式只能是“折射”,它在媒介的多棱镜下折射出变形了的日常的光谱,并由这些光谱把处于相同兴趣社区的群体聚集在一起,从而重构社交媒体时代的亲密关系。而到了视频笔记的阶段,无论是生活记录还是阅读分享,其出发点都是通过剪辑、加工的形式展演“美好生活”,而不是反映真实生活,进一步将天平推向了超真实的一面。因此,它们更接近波德里亚所说的拟像的第三、第四阶段,即其掩盖了基本真实生活经验的缺席,甚至与任何现实都没有关系,纯粹是自身的拟像。[44]或许在更激进的意义上,小红书上的这类视频笔记的生成逻辑是“一种基于差异机制生成相似效果的特殊表象机制”[45],它们并非对现实生活的模仿,而是通过文学这种中介重新建构生活——文学充当的仅是差异机制的角色。尽管由此建构的美好生活与现实具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它与模仿/记录的逻辑已经截然不同,相似的表面之下是要制造差异,并用这种表面相似、本质不同的美好生活去指导现实生活。最终的结果是,现实生活反过来模仿视频笔记里的生活,传统的文学反映现实的文学生产机制变为生活反映文学的消费社会运行逻辑。

 

三 散落的文学碎片及其对文学生活的重构

 

对传统文学机制来说,文学是以虚构的姿态拥抱真实。正如研究者所言,“文学的生命在于其想像与真实的互动”,但拟像超越了虚构与真实的这种辩证关系,它并不摹仿真实,而是建立超真实,因此“可以说,拟像对真实的谋杀就是对文学的谋杀”[46]。但拟像时代如今已然全面到来,可以看到的是文学并未消亡,而是在新媒介的助力下迸发出新的形态。在小红书上,无论是从日常生活中“生长”起来的原创文学类型,还是展演与建构“美好生活”的文学形态,它们在创作主体、文本形态、美学特征上都体现出新的潜能,与建立在印刷文明或是更古老的传统之上的文学有着显著差异。首先,小红书上的用户群体中,都市年轻女性占比较大,这些群体大多数并非受过专业训练的作家,而是普通用户,写作并非其本职工作,他们只是借助平台记录日常生活,用文字赋予日常生活文学性。可以想见的是,随着平台用户规模的扩大,这些普通创作者群体的基数、类别将会进一步扩大,“人人皆是作家”的前景并非渺远无期。其次,在文本形态上,精练、短小、碎片化是其基本特征。同时,与传统文学封闭的文本结构不同,在社交平台上,文学永远处于未完成的状态,评论区的接力创作、大量的模仿与二创使文学变成半开放的形式,并有可能从这种半开放的文本形态中再裂变出新的形态。相应地,这些从生活兴趣社区中诞生、演变出的文学,在美学风格上也一反传统文学宏大、深刻、严肃的审美风格,它们更像日常生活的情绪切片,把当代人的生活与情感状态压缩在短小的文本/视频中,同时这些文学形式还成为社交的中介,以共情的方式把相同趣缘的群体聚集在一起。近年来流行于社交平台上的林黛玉文学、发疯文学、废话文学等就是当代人以“文学”之名编码的情绪符号,是其重构生活表达方式的碎片化修辞。新媒介不仅改变了文学的结构,还重构了当代人的文学生活[47],但当下的文学秩序却未与文学的形态变革完全同步,建立在印刷文明甚至是更古老的传统之上的文学制度也未同步更新。小红书上的第三种文学形态——散落的文学碎片正从文学生产和文学传播两个层面挑战着既有的文学教育和出版体制,促使我们在拟像时代重新理解文学与现实、文学与生活的关系,重新激活文学的定义及其潜能,生成更具有建构性的大文学观。

随着数智时代的到来,文学写作、发表的门槛相对降低,在小红书上,怀揣着作家梦或想要以写作谋生的用户不在少数。他们聚集在一起,交流写作的技巧和投稿、发表的经验。与寻求旅行、穿搭、美食等推荐一样,这些写作者也到小红书上寻求创作灵感、提升文笔的技巧、投稿发表的经验等实用的妙招。但从平台上各式各样的提问可以看出,看似过剩的文学教育其实并不能满足写作爱好者的需求。一方面,在基础教育阶段,与文学关系最紧密的就是语文课,但在既有的教育体系里,语文教育更强调综合素质的养成,比如在教育部2017年公布的《高中语文课程标准》中,语文学科的基本目标是“学生通过阅读与鉴赏、表达与交流、梳理与探究等语文学习活动,在语文建构与运用、思维发展与提升、审美鉴赏与创造、文化传承与理解几个方面都获得进一步的发展;坚定文化自信,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树立积极向上的人生理想,为全面发展和终身发展奠定基础”[48]。这一教学目标就算在实际的教育中能够完全贯彻落实,也只能为更专业的文学写作奠定基础,针对性不强。而在高等教育阶段的文学教育中,本科阶段的课程设置多以文学史教学为核心,近年来,尽管不少高校已经开设创意写作专业,但体系还不够成熟,从已有的一些中文创意写作专业来看,其培养的大多还是“纯文学”作家。而在小红书上关于文学创作类知识的分享、提问中,我们会发现大多数写作者想要获得的是网络文学的写作技巧,他们更关注爽点如何制造、如何写梗、如何获得流量等实操性问题——这些问题既指向即时回报的短线生产策略,又被平台算法逻辑深度塑造。

 

小红书用户万山听籁“写小说难度冰山图“封面图片

 

在目前的文学体制中,“纯文学”与网络文学的生产、流通机制并不相同,对普通写作者来说,后者不仅准入门槛更低,而且似乎更容易变现。因此,在与日用伦常密切相关的小红书上,大多数写作者更关心网络文学的实用写作技巧。不过,小红书的一些写作类图文笔记不仅吸引网络文学写作者的关注,亦引发“纯文学”爱好者的讨论。比如,一条“写小说难度冰山图”的图文笔记就吸引了不同类型的写作爱好者。在这条图文笔记中,冰山上的关键词对应简单等级:动笔、常识、流畅度、写景、状物、修辞、文体意识、类型意识、素材、灵感……冰山下的逻辑、阅读量、词汇量、观察力、模仿力、细节、文化底蕴等则对应困难等级。[49]可以看到,这些关键词不仅适用于“纯文学”写作,也适用于网络文学,而评论区数百条的评论中,写作爱好者的类型也丰富多样,有的已经具备一定的写作经验,有的则初出茅庐;有的写作网络文学,有的则倾向“纯文学”。这一方面与博主自己的粉丝数量、引流手段等因素有关,另一方面也与图文笔记的内容有关,因为这条笔记中的关键词较多,且具有较高的普适性,它不是针对某一类型的文学创作,而是抓住了各种类型文学的公约数,而这种公约数正是我们今天倡导的“大文学”这一观念的底层逻辑与边界所在。

除了创作技巧,投稿和发表/出版经验也是小红书上文学知识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搜索框内输入相关搜索词,“哪些文学杂志对新人友好”“XX杂志投稿经验”“文学投稿指南”等笔记内容便应接不暇。这些笔记中,一部分来源于素人的真实经验,但也有大量真假难辨的广告。尽管小红书在“社区公约”中明确表示鼓励“分享真实的内容”:

 

在小红书进行分享和交流时,请保证所使用的素材来自于自己的经验或创造。如果你需要借鉴,请确保你有权使用它们。同时,也请保证所有素材的真实性,这是沟通交流的基本前提。对于存疑的、可能引发争议的信息,请先核实来源。如果你需要转载,请获得对方同意,并注明出处。[50]

 

小红书社区公约2.0

 

运营方也会通过系统对虚假分享等违规内容作出处罚,但在巨大的市场需求和商业利益面前,这类掺杂着虚假信息的文学投稿知识就如同小红书上的其他旅行、美食、穿搭等笔记内容一样,真假参半,质量良莠不齐,难以摆脱自媒体运营中的魔咒。这种现象映衬出当下文学创作和供给的巨大落差,想要在传统文学期刊上发表作品的写作者渴望从小红书上获得“内幕”信息,以避免投稿石沉大海的命运,而一些文学期刊的有限版面却难以容纳海量来稿,况且来稿中关于AI创作、抄袭等的鉴别亦增加了编辑的工作难度,严重的供需失衡又进一步加重了网络的戾气。自媒体上的写作爱好者情况亦不容乐观,由于准入门槛低,创作者群体数量庞大,况且在海量的信息中,“文学”本就难以突围,如何获得关注,如何增加流量是困扰写作者的首要难题。从寻找情感共鸣的趣缘社区到写作技巧,再到最务实的出版发表,文学一步步被平台的资本交换逻辑收编,从精神创造“落地”成了流量生产的技术配方。

如果说上述关于文学生产的知识反映出目前文学教育和出版体制的某些弊端,那么小红书上另一类关于文学的社群交流则是对文学教育中“阅读暴力”的反弹。假如在小红书上以“文学”为关键词进行检索,并按照点赞最多来排序,其中点赞在10万+以上的视频中大多与文学史上的经典文学相关,如“南风知我意”创作的“史铁生振聋发聩的顶级文笔”,摘录的是史铁生《我与地坛》中“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这段文字;[51]“长沙小学生加油站”的“作家笔下的神仙比喻”则分别摘录了一句阿多尼斯、毛姆、木心、余光中的比喻。[52]相对而言,图文笔记的点赞没有视频笔记多,但内容却更为丰富,既有经典文学的句子摘录,也有网络文学、热门文学话题等相关的摘编,更关键的是,创作者的话题搭建了交流分享的平台,往往在评论区吸引到相关文学爱好者,这些爱好者又结合自己的阅读经历进行分享、评论,获得共鸣。如栗栗圆栗子发起“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告白是什么”的提问[53],评论区俨然变为文学史知识竞赛区,中外、古今文学作品中与告白相关的经典文字被一一从浩瀚的文学长河中打捞起来,汇聚成文学交流与情感共鸣的微型社区。

在小红书上,有的博主甚至专门以提问的方式聚集文学爱好者,如引言部分提到的曾进入2025年第四季度图文笔记“兴趣爱好—阅读”收藏量前五的文学捡史官,其在小红书上分享的数百条图文笔记,几乎都是关于文学的提问:“哪位作家是百年难遇的天赋型选手”,“哪位作家/诗人以一己之力拓展了汉语的表现力”,“交出你心目中的20世纪最伟大长篇小说TOP5名单”,“文学史上最著名的谶语是哪一句”……[54]这些提问或涉及文学经典的序列,或涉及文学评价,或指向文学内容,一条条图文笔记,其实就是被打散了的文学史碎片,用户又从博主提供的文学史碎片中捡拾最能引起自己共鸣的部分展开交流,把既往写在书上、传之课堂、现于考卷的文学知识变为按照兴趣进行界分的交流介质。这样一来,困在教育体制中的文学似乎被解放了,并以轻盈自由的面貌与文学爱好者见面。小红书上这一类关于文学的提问,折射的恰恰就是新媒体时代文学经典传播的文化征候:在传统文学教育中被放在宏大历史背景中传授的文学经典,以碎片化、轻盈化的方式在新媒体平台上传播,情感共鸣、辞章华丽、脍炙人口等因素则是这些碎片化的文学得以迅速弥散的传播动能。

通观小红书上的这些文学笔记,会发现其多冠以“感觉”“品味”“素养”等标签[55],它们以情感共鸣为导向,按趣缘界分人群,从而使文学品味接近的人自发形成文学交流的虚拟社区。不过,按照陈国球的研究,以“‘感觉’、‘品味’、‘素养’的形式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文学与学校教育和学术体制中作为一门知识的文学是不同的,日常生活中作为素养的文学和作为一门专门知识的文学构成现代社会中文学的两种存在模式。而无论西方还是中国,文学能够成为一门知识,都与近现代以来文学学科的确立和文学教育的展开息息相关,但在这一过程中,文学的内涵、边界又是流动的。他特别注意到现代中国大学中的文学专业,在课程设置、教育乃至研究的过程中一直存在若干“二元对立”,如“文学训练”与“非文学训练”、“文学研究考证”与“文学的鉴赏与批评”、“旧文学的研究和新文学的创造”等。[56]知识是理性建构的产物,它以客观性和科学性为准则,但现代意义上的文学(即“纯文学”)与追求真理和客观性的知识不尽相同,它与主体的感受密切相关,往往难以被学科体制中的程序、规范所容纳。因此,当文学作为一门知识进入课堂时,往往遭遇诸多内在紧张。文学中的这种张力迄今为止依然存在,有研究者就认为新时期以来的文学课堂已经变为一种“阅读暴力”,“以‘知识’的生产与再生产作为自身存在的合法性根据,表现在文学教育中,就是围绕着文学史、作家论、文本批评而构建起一整套‘文学知识’体系,并通过课程设置与教科书的撰写,完成在大学期间将这套知识体系传授给学生的任务”,在这一过程中,文学的学习反而变成对主体感受的剥夺。[57]而小红书上关于文学的社群交流,一定程度上正是对文学教育中“阅读暴力”的反弹,当文学因为媒介的改变而广泛传播,成为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再被束缚在课堂和文学史上时,文学爱好者更关心的是文学本身,是文学之所以吸引人、打动人的内核,是与主体感受息息相关的文学感觉。

小红书上的这些散落的文学碎片,折射的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制度生态。一方面是文学爱好者、写作者对当下文学生产、出版、流通机制的揭秘与探索,这些探索虽然有时或不得要领,或有着文学之外的目的,甚或充满戾气,但它们却反映出社交媒体语境之下文学制度的落后性和种种弊端;另一方面是相关用户从主体的文学感觉出发,分享、交流文学心得,用相近的品位、素养聚集起文学爱好者,与既有的传统文学教育体制形成某种有趣的张力。或许,小红书上这些五花八门的文学碎片,正孕育着文学变革的力量,它倒逼文学重新定义自身,也促使我们重构新媒体时代文学的制度语境。

 

结 语

 

在印刷文明向数码文明转型的新媒体时代,文学的生产、传播、消费等均受到新媒介的深刻影响,“媒介的变化不断爆破、修改着文学的含义,文学的存在形态”,“文学已经成为集文字、声音、视觉与体验于一体的文本世界,传统以文字为主导、作者中心、私人默读的文学活动被刷新,数码文明冲刷着印刷文明”。[58]正是基于这一时代背景,近来有研究者认为应以“大文学观”这一新的理论坐标重新衡量文学的内涵与外延。本文对小红书上三种文学形态的探讨,正是在大文学观的视野下拓展文学的内涵,意在以汇聚多种文学形态的社交平台小红书为观察的样本,把文学与生活的关系作为研究的切口,探讨文学在新媒体时代的结构性变革及其面临的制度困境。小红书“生活兴趣社区”的独特属性催生出原创文学类型,这一类型的文学形态强调对真实生活的记录。但在运营压力和媒介转型的时代语境之下,“真实”这一源自印刷文明甚至更古老的传统之上的理念受到巨大冲击。如果说原创文学类型依然与文学反映现实的传统保留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以组件的形式存在于短视频中的文学形态则可能已经颠覆了这一传统的文学观念,文学作为一种中介,以差异机制的角色展演美好生活,这种超真实的生活又通过平台建构当代人的情感结构,进而指导其现实生活。而小红书上关于文学生产和出版传播机制的碎片化探讨,正是该平台上的第三种文学形态,也是新媒体时代文学变革的鲜活索引与前沿场域。这些散落的文学碎片与主体感觉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它促使我们对建立在印刷文明之上的文学制度作出反思,倒逼我们重构适应数码文明的文学制度。从小红书上的三种文学样态可以看出,新媒体时代的大文学观,不仅意味着文学的构成要素、存在形态以及传播和接受方式的全方位变革,还折射出文学与生活关系的变迁。在新媒体时代,文学可以反映生活、记录现实,也可能建构超真实的生活,进而对现实生活产生影响,重塑数码文明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与情感结构。这些革命性的变迁已经溢出传统文学观念的阐释框架,迫使我们重新审视“何为文学”“文学何为”等根本性问题,进而推动文学观念的深层转变。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新媒体时代的大文学观除了文学观念的拓展之外,还应建立与“大文学”相适应的文学制度,从观念和制度两个层面建立起我们这个时代对文学的“总体性”理解。

 


危明星

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

100029


 

(本文刊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6年第6期)

 

注 释

[1]参见瞿芳(小红书创始人)《小红书:小红书是座城》,施星辉编著《本质2:增长的本质》,东方出版社2021年版,第325页。

[2]参见李昀修《关于小红书的两三事——它是谁、从哪来、要(带着你)往哪去》,《人本教育札记》(台湾)2024年第411期。

[3][4]“小红书2025年度兴趣报告”,小红书“潮流薯”2025年12月31日发布。

[5]2025年四个季度中分别进入榜单前五的与文学相关的图文笔记类账号及其标题为:大口吃饭(“有没有女主是大馋丫头,会馋男主的文!”),大师姐写作宝典(“小说写作技巧:写小说不要再写‘然后’”);秩序鱼(“以前的教材比小说还好看”),小满(“有没有以为是穿书,实则是回归正位”),没有一米五(“有没有以为是穿书,实则是回归正位”),小贝饿坏了(“掉马最爽的bl是哪本”);Sunny(“读书永无止境”),听风吟(“你读过明亮且从容的一句诗是”),小茶和mochi(“我至今没看过比周德东的小说更恐怖的故事”);文学捡史官(“哪部文学作品改变了你看待世界的方式”),梁州2.0(深度阅读版)(“10年书龄吃过的网文精品细糠”),九公子.终身写作(“一个很绝的写作手法:回旋句”)。进入榜单前五的与文学相关的视频笔记账号及其标题为:Mia米娅(“2025读烂这几本书女生最好的投资就是自己”),爱吃又(“诗朗诵《我是奶龙》”);柠檬小丸子(“我上学那会看小说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呢”),有词(“庭中三千梨花树,再无一朵入我心”),禾桉的游记(“为爱奔赴是小说妹的天赋”);迅猛龙特蕾莎(“值得反复看的书单在困苦时托举我的力量”),秋阙(限流版)(“可以写进小说里的暗手势”),解忧uuu:)(“解忧随笔”);芭比小郭(“禁止穷人写爽文……”),尘三昧(“如果你想写一个疯子,如何才能令人深信不疑”)。选择兴趣爱好之下的细分门类“阅读”查询数据,是因为兴趣爱好之下没有文学这一门类,而与其他门类相比,文学相关的话题多被收录在“阅读”这一门类之下。参见小红书数据统计工具“新红”,查询时间为2026年1月30日。

[6]原宇斐:《豆瓣网女性主义“捡手机文学”的互动仪式研究》,湖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3年。

[7]如在小红书的搜索页面输入“捡手机文学”,点赞最多的图文笔记是用户名为脆脆的“当上司收到你的自动回复”(小红书,2025年2月20日),内容涉及职场经验;评论最多的图文笔记是用户名为洋芋吞吞吞的“当你添加了屁股的微信……”(小红书,2025年2月28日),内容来源于当代人久坐的日常生活经验。查询日期为2026年3月1日。

[8]千瓜数据:《2025年“活跃用户”研究报告(小红书平台)》,2025年4月24日。

[9]参见小红书数据统计工具“新红”,查询时间为2026年1月30日。

[10]极端猫权:“猫的决明子枕头”,小红书,2022年10月12日。

[11][15]极端猫权:“小猫书就这么磨磨叽叽地做出来了”,小红书,2025年7月3日。

[12]小美螺鱼:“一些小猫文学的想法”,小红书,2022年10月24日。

[13]参见小红书上账号名为“小猫圆圆”的相关图文笔记。

[14]所谓“趣缘社交”,是指“以兴趣为动力进行的种种信息传播、文本创作、资源共享行为”,相同的兴趣爱好产生“社群的集体认同”,使在现实中互不相识的人们“能够通过各式各样的社交媒体发生频繁的人际互动,并由此生成崭新的情感联结”。参见林品《“有爱”的经济学——御宅族的趣缘社交与社群生产力》,《中国图书评论》2015年第11期。

[16]君子不唠嗑:“小猫文学火了,普通人如何做自媒体”,小红书,2022年10月9日。

[17]“参与式文化”是詹金斯在《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中提出的一个概念,最初用来描述互联网时代的粉丝圈及其文本重写现象,它是一种基于互联网与数字技术的新型文化生产方式,在这一生产逻辑之下,媒介用户既是生产者,也是消费者,其核心特征是自由、平等、公开、共享。参见亨利·詹金斯《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郑熙青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18]项静:《素人写作:时代文体与经验的公共化》,《扬子江文学评论》2024年第5期。

[19]ale:《过程中的迷茫,都是素材》,小红书主编:《我不擅长的生活》,文汇出版社2025年版,第74页。

[20]项飙等:《你好,陌生人》,中信出版社2025年版,第238页。

[21]项飙、康岚:《“重建附近”:年轻人如何从现实中获得力量?——人类学家项飙访谈(上)》,《当代青年研究》2023年第5期。

[22]李敬泽:《“身边”是与我有关的辽阔世界》(序),小红书主编:《我不擅长的生活》,第i页。

[23]居伊·德波:《景观社会》,张新木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3页。

[24][26]小红书成长笔记:“这也是文学”视频字幕,小红书,2025年9月10日。“文邹邹”应为“文绉绉,原字幕有误。

[25]胡适:《建设的文学革命论》,《新青年》第4卷第4号,1918年4月15日。

[27]小红书成长笔记:“这也是文学”视频字幕,小红书,2025年9月10日,标点符号为引者所加。

[28]身边写作编辑部:“‘一旦平凡被记录下来,就变成了永恒’”,小红书,2025年10月17日。第二届身边写作大赛中,“小红书与单读联合中国作家许知远、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导演空音央,邀请世界各个角落的人们,共同记录2025年9月19日这一天”,活动在扩大空间范围的同时,也将写作的时间聚焦,在强调跨地域、跨文化的同时,采用近似报告文学的方式突出生活记录的真实性。据小红书官方平台介绍,“世界的一日”收到投稿近4000篇,跨越44个国家/地区,232个城市,入选的31篇作品也将结集出版。参见身边写作编辑部“‘世界的一日’入选结果揭晓!”,小红书,2026年2月2日。

[29]别君华、曾钰婷:《算法想象的平台参与及情感网络——基于“小红书”的用户分析》,《中国青年研究》2024年第2期。

[30]据研究,小红书的广告收入占到65%,电商及其他收入只有35%,参见苟露峰、涂金慧瑞《小红书商业模式画布解析与盈利模式研究》,《财会研究》2025年第8期。

[31]参见潘佳谋、胡智锋《论文艺短视频的艺术哲学与审美文化》,《艺术百家》2024年第6期。

[32]千瓜数据:《2025年“活跃用户”研究报告(小红书平台)》,2025年4月24日。

[33]参见小红书数据统计工具“新红”,查询时间为2026年1月30日。

[34]北屿暮歌:“读书、发呆、晒太阳、公园自由小记”,小红书,2025年8月15日。

[35]悦:“夏·雨中的小院,美好得像一场梦~”,小红书,2025年8月25日。

[36]参见小红书数据统计工具“新红”,查询时间为2026年1月30日。

[37]我的偶像巨顽皮:“每次想死的时候都去读一读史铁生仿佛就服下了一颗延长寿命的药丸”,小红书,2023年3月28日。

[38]俗女序诗:“我们会被文学改造,不断成为一个全新的人哦”,小红书,2024年11月25日。

[39]朱杰:《“网红经济”与“情感劳动”——理解“小红书”的一种视角》,《文艺理论与批评》2021年第1期。

[40]马奔:《读书博主的数字劳动过程研究——以小红书平台为例》,江西财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5年。

[41]瞿芳:《美好生活的1.5亿种可能性》,微信公众号“青腾TencentX”,2018年11月27日。

[42]身边写作编辑部:“‘一旦平凡被记录下来,就变成了永恒’”,小红书,2025年10月17日。

[43]吉姆·鲍威尔著、乔·李插图:《图解后现代主义》,章辉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59页。

[44]波德里亚在《拟像与拟真》中指出拟像有四个阶段,分别是:对深层现实性的反映、掩盖和扭曲了深层的现实性、掩盖了一种深层现实性的缺席、与现实性没有关系/是其自身纯粹的拟像。参见让·波德里亚《拟像与拟真》,王睿琦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第12页。

[45]秦兰珺:《论对话机器:新拟像生产及其后果》,《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5年第4期。作者对拟像的理解改造自德勒兹的拟像理论。

[46]金惠敏:《从形象到拟像》,《文学评论》2005年第2期。

[47]温儒敏曾大力倡导“文学生活”研究,并带领相关研究团队对当代“文学生活”做过调查,旨在研究“普通民众中的文学消费情况”(温儒敏:《引入“文学生活”视野,天地陡然开阔》,载温儒敏主编《当前社会“文学生活”调查研究》,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第1页)。不过温儒敏等人的“文学生活”更倾向于文学的消费环节,而在新媒介的逻辑之下,普通大众不仅是文学消费的主体,也是文学生产的主体。因此,本文从生产与传播两个方面讨论小红书上的文学碎片对文学秩序的挑战。

[48]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制定:《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0年修订)》,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年版,第5页。

[49]万山听籁:“写小说难度冰山图”,小红书,2025年6月15日。

[50] “小红书社区公约2.0”,小红书,2026年1月19日更新。

[51]南风知我意:“史铁生振聋发聩的顶级文笔”,小红书,2023年9月4日。

[52]长沙小学生加油站:“惊艳到失语!作家们的神仙比喻!”,小红书,2025年7月16日。

[53]栗栗圆栗子:“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告白是什么”,小红书,2025年10月15日。

[54]参见“文学捡史官”在小红书上的相关笔记。

[55][56]陈国球:《文学如何成为知识?:文学批评、文学研究与文学教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第1、14~35页。

[57]康凌:《“文学知识”的背面》,《读书》2009年第9期。

[58]李静:《审美测绘:新时代文学批评实践研究(2014—2024)》,文化艺术出版社2024年版,第118、1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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