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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则臣 | 好的短篇小说是浑然天成的单晶体——《域外故事集》创作谈
[ 作者:徐则臣] 来源: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 ]

徐则臣:《域外故事集》,译林出版社2025年版

 

2010年在美国爱荷华大学参加国际写作计划时,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古斯特城堡》,去美国之前写过另一篇短篇小说《去波恩》,一加一,萌生了一个想法,这类背景放在异域的小说可以写一个系列,名字都是现成的,“域外小说集”。这是1909年鲁迅与周作人两兄弟在日本合作编译出版的文言译作,收入了俄国和东欧国家的16篇小说。1921年上海群艺书社出版了增订本,扩展至37篇。中文系学生和当下汉语写作者都不陌生。但后来觉得这么明火执仗地“拿来主义”不妥,我写的还是以故事为名更宜,于是决定叫“域外故事集”。

定下书名,充满了写作激情,第三篇小说尚未动笔,仿佛就看见了完整且漂亮的一本书。但菜单好点,厨房难进,接下来开始准备长篇小说《耶路撒冷》,一个浩大的工程,《域外故事集》就暂停了。激情最怕中断。《耶路撒冷》之后是长篇小说《王城如海》,再接下来是《北上》。三个长篇一路穿插下来,差不多十年过去了。果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即便《北上》也结束了两年,讲述域外故事的激情依然没能召唤回来。

新的契机出现在世纪疫情期间。新冠肺炎横扫全球,人人谈之色变,整个世界都停摆了。在家里憋久了,就想透口气,既是打开现实中的窗户呼吸一下大自然的气息,也是要打开一扇精神和想象世界里的窗户,往遥远处浮想。就记起十几年前开了头的《域外故事集》,决定接着写下来。为防止再次半途而废,把自己关在书房检索记忆,列出若干个小说的提纲。这些年去过二十多个国家,无数异国经验在记忆的筛子里颠簸多年,稍微小一点的,印象没那么深刻的,一个个都从筛子眼里漏掉了。剩下的多半成了记忆的结石,再也排不出来。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结石分类整合,寻找它们的内涵、外延和可能生发的意蕴。当然需要想象与虚构,那些结石一样的记忆只是故事的起点。我给它们画线、连缀、结构、命名,梳理下来,十几篇短篇小说应当不成问题。但最后,只写出了八篇。

 

《域外故事集》书影

 

然后开写。这个小说集是我写作中最愉快也最艰难的一本书。《古斯特城堡》和《去波恩》已经定了调子,形式与风格将大致照此延续。

前者写的是美国,一部分经验来自当时正身处的爱荷华大学,另一些经验源于一年前在内布拉斯加州一所大学做驻校作家的生活。我寄居在一对华人教授家里,所在街区的尽头有一座漂亮的古堡,一百多年了。据说一百多年前,房主在英国做生意,生意做得挺大,他喜欢当地的一座城堡,回美国老家时,就把城堡买下来,拆掉,每块石头标上记号,雇一艘船漂洋过海运了回来,在故乡的宅基地上按记号原样复建。每天傍晚我都会去古堡附近散步,它周围有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那时候堡主当然早已去世多年,他的后人也都不在了,说是星散到世界各地。总之,这个巨大的不动产没人管,也没人有精力管,就托付给了市政府。也就是说,那块美妙的大草坪也是市政府修剪打理的。

庄重古朴的城堡整天门窗紧闭,窗帘也是拉上的,有一次我透过窗帘没拉严实的缝隙向某个房间里看,视野所及的一小面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出那几幅画价值不菲。再就是晚上,偶尔看到窗帘边缘渗出灯光,有时还会一明一灭,但自始至终愣是没见着一个人。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古斯特城堡,古斯特,英文 Ghost的音译。对我来说,它的神秘几近于闹鬼。当地也有种说法,该古堡经常闹鬼。故事即以这个城堡为线索展开。当然,闹“鬼”本身不值得写,闹“人”才有意思,于是小说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去波恩》取材于2009年我去德国参加法兰克福书展的一段经历。书展结束,我去瑞士一个叫措芬根的小城做活动。去时有好几个作家,离开时只有我一个。我要去波恩大学,他们邀我作文学讲座,就一个人坐火车“咣当咣当”出发了。那是我在欧洲第一次独自一人坐火车。不懂德语,又孤身一人,一路我都在想语言的问题。语言是什么?身份、乡愁、认同感。再往大了说,可不可以是思维方式或世界观?反正那一路我头脑里乱云飞渡,又兼德国之行前后,结识了几个朋友,他们对故国与他乡的不同体验和认同,让我回北京之后,过半年写出了《去波恩》。

因为年头久了,实话实说,疫情期间开始新的“域外故事”写作时,这两个“前辈短篇”具体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留下的只是似是而非的感觉。也好,我相信残留下来的印象才是经久不衰的,最接近本质的,那就在这个感觉的大方向上,一张白纸画新画。当然也要跟之前的不同,内容、形式、写法、理解,都应该尽量区别开来,否则等于十几年我毫无长进。

 

一   还是写短篇

 

在小说细分的几个文体中,我最钟情短篇。同是在2010年的爱荷华大学,我写过一篇中篇小说《小城市》,到如今十五年过去,再没写过中篇。没有遗憾,也无焦虑。《北上》之后至今,也七年没动笔写长篇了,只在脑子里转几个长篇的构思,天长日久地转。不写长篇是因为没有大块时间,我需要沉浸式的写作。不写中篇,纯粹是因为不喜欢这个介于长与短之间的文体。在我看来,中篇是小说中文体特征最稀薄、技术含量最低的一种,因其篇幅和容量,对故事的完整性要求比短篇小说高得多,但其故事的复杂性和广博度又远低于长篇。就目前我对中篇小说这个文体的理解与写作经验,能讲出一个相对完整、有一定复杂性与意蕴的故事,一个中篇就立起来了。它对起承转合结构的依赖,迫使写作者不得不把心思放在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上。短篇可以获得无限压缩与变形的极致体验,中篇很难获得;而长篇小说那种可供无限腾挪扩张、博杂乃至包罗万象的巨无霸式的浩瀚时空,对一个怀抱创世纪般激情的写作者,几乎是不可抗拒的诱惑。中篇小说在这一点上,同样不具备竞争力。所以,我更喜欢在长篇与短篇之间来回切换。

 

徐则臣:《北上》,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8年版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希望我的长篇要长,短篇要短。自然,长与短并非失去节制,更非为长而长、为短而短。就长篇小说必要的宽阔与复杂而言,长篇小说显然要有足够的长度与之匹配,气吞万里如虎者,杯水难起大风波。而短篇之短,既在篇幅,这是外在的规定性,更在其精锐,在其爆发力和立竿见影的审美与探究的功效。这要求它必须短平快。拖拖拉拉不是好短篇,鼓鼓囊囊也不是好短篇,好的短篇是追风之马,是白驹过隙,是一挥而就一剑封喉,是高压锅打开气门的那一瞬间,是在一滴水中陡然看见半个太阳的光。短篇要精练、纯粹,好短篇是快刀和快刀上那孤绝的刃。

即使它再复杂,也要将内部的秩序理顺,顺到如同浑然天成,顺到如同它就是一个单晶体。

十几年后再写域外短篇,区别在哪儿?

(一)长度

若非特殊情况,即故事的确复杂,篇幅实在压缩不动,基本都控制在8000字以内。过去那种短篇一写就万字的时期过去了。叙述的节奏、语言的密度和负载的信息量发生了变化。节奏更快,尽量短句,要日常且简洁,但每一句话中的信息量其实是变大了。余光中曾说,要写实词的诗。意即诗句以名词和动词为主,软软的、肉肉的、甜甜的、腻腻的词汇与表达尽量去除。我也希望这个系列是以实词为主的小说,能够骨肉停匀,精神健朗。在我看来,简洁本色的表达是小说现代化与国际化的内在要求。集子里最长的一篇《斯维斯拉齐河在天上流淌》,纯字数也不到两万字。要在过去,这篇小说十有八九会写成中篇。我提醒自己,不行,只有尽可能压缩篇幅,才能为故事找到新的结构,进而改变故事本身。因为在篇幅上下了狠手,这篇小说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虚实相间、现实与想象互动相生的样态,由此也拓展了小说的意蕴空间。

(二)写法

集子里共十篇短篇,有一半尝试用了《聊斋》式手法。毋庸置疑,《聊斋》是中国古典短篇小说的巅峰,也是集大成之作。《聊斋》之伟大,国人尽知。鲁迅说:“《聊斋》之妙,在于使幽冥之界具现世之态,狐鬼皆着人情衣裳。”郭沫若也说《聊斋》:“摹写鬼怪超群伦,讥刺时弊透骨深。”花妖狐媚的故事的确吸引人,讥刺时弊、让幽冥之界具现世之态也极具成效,但《聊斋》式的写法主要还只能用在处理同类花妖狐媚的故事上,把它引入当下的现实,表达今天的现代生活,往往违和,乃至格格不入。就我的阅读视野里,成功者鲜矣。但是,作为最重要的中国传统小说叙事资源之一,不能有效地实现现代转化,用来讲述当代中国故事以及当下的现实生活,无论如何是个巨大的损失,也是当代中国作家的失职。碰巧这些年我对《聊斋》和中国古典文学如“三言二拍”等突然有了兴趣,反复研读,多少竟也有了一点心得。于是蠢蠢欲动,打算做一点“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努力。《域外故事集》恰逢其时。

但域外故事的难度在于,既是当下生活,又要处理不同文化间的碰撞融合。“聊斋式”手法是在单一中国文化和前现代的语境下被发明出来的,它的适配性显而易见,处理才子佳人、因果报应得心应手,让它“到世界去”,是否会水土不服?我小心翼翼地尝试,让“聊斋式”故事在不同文化中谨慎推进。先是《瓦尔帕莱索》《玛雅人面具》。后者写完,我有了点信心,但依然觉得尝试还不彻底,我要讲一个更复杂也更“与时俱进”的故事,便有了《手稿、猴子,或行李箱奇谭》。这部小说写完,我知道,差不多可以了。随后有了《斯维斯拉奇河在天上流淌》和《紫晶洞》。《紫晶洞》完成后,我有一个强烈感觉,如果愿意,这样的故事可以批量生产,于是赶紧打住,我不想成为“车间主任”。这也是《域外故事集》只有十篇短篇小说,且以一个现实主义的《边境》结束的原因。

(三)真实与虚构

小说集出版后,有读者纠结,这是虚构还是非虚构?或者,其间虚构与非虚构占比各有多少?我会理直气壮地答:当然是小说,当然是虚构。我也暗生一点小小的得意,一个虚构作品被视为纪实,假可乱真,实为褒奖。

我理解读者的错觉,第一人称叙事,这个“我”姓徐,是个作家,十个故事都由文学活动生发而出,账算到作者头上,理所当然。我也努力促成这一错觉。小说写出来,先在杂志发表,就有朋友好奇,我认真地思考过,要不要改变第一人称和叙事者的身份。比如用“他”,或者随便张三、李四皆可;他是教师、画家、无业游民,也都行。《紫晶洞》里的“我”,就尝试用“他”,是个医生,落下笔我又停住了。为什么不能一以贯之呢?这是个主题小说集,叙述人坚持到底是题中应有之义。此外,为什么就不能营造出纪实的氛围和感觉呢?“聊斋式”小说,本身就容易产生间离感,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逻辑。而我要做的是把这个逻辑引入眼下的现实生活,并使之自洽,如果刻意回避纪实的代入感,很可能得不偿失。那就“我”,那就“徐作家”。

 

根据徐则臣《紫晶洞》改编的悬疑微短剧海报

 

那么,这个系列小说真实与虚构的配比到底如何?半真半假。这个真与假不是“文学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意义上的,也不是原型意义上的,而是纪实与虚构意义上的。

每个小说都涉及具体国家和地点,写到的地方,我基本都去过。故事的一部分都曾真实发生在那些地方,在那些真实事件和细节的基础上,再展开想象与虚构。这么说不为标榜什么,当然可以平地起高楼,无中生有是小说家的基本技能,但最近这些年,我更喜欢在真实经历的基础上展开虚构。先做好充分的案头工作,然后出门实地田野调查,看过了,经过了,再下笔,小说的进展像齿轮一样丝丝入扣,我仿佛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咬合之声,写作也更有行稳致远的笃定和踏实。

十篇小说,前九篇都发生在具体的国家和城市,美国的、德国的、智利的、墨西哥的、印度的、哥伦比亚的、白俄罗斯的、乌拉圭的;最后的《边境》,因为故事发生在边境线上,这边的和那边的,可以算作两个国家。恰恰是这篇小说,我把国名给隐去了。对小说中的故事来说,国家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和事。也可以说,这样的事在很多国家都可能发生。

 

二   所谓真假参半,聊举两例

 

在智利时,特地从圣地亚哥驱车去瓦尔帕莱索聂鲁达故居朝圣,诗人在这个海边城市有过短暂的居留。如小说所写,我们上了山顶,发现故居在维修,谢绝参观。遗憾下山,来到城市广场,在那里遇到了几个吉卜赛女人。她们想讨钱,但我们身上只有香烟,一根根给,最后连着烟盒都送了她们。离开广场,去了老海港,竟然与她们再次相遇。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吉卜赛人,从众多文学和影视作品中获得的关于他们的印象,让我对这几个中年女人另眼相看,既有好奇,又有恐惧,还有一些介于迷信和宿命之间的神秘感。我莫名地感觉可能有事要发生。盘桓不久,我们离开那乱石堆积的废弃老海港,开车返程。

刚出瓦尔帕莱索,发现车子右后方颠簸不止,不知何时车胎已经爆了。捋了一遍行程,还是没发现哪里有扎胎的可能,一个朋友说,是不是那几个吉卜赛女人?我们脑门前一亮,在老海港时,好像的确看到带头向我们讨要的那个女人曾在我们车边出没。她穿一双磨损掉色的短帮皮靴。我们都对她的鞋子印象深刻,因为每次我们坐着休息,都是这双皮靴率先来到我们面前。在刚离开瓦尔帕莱索城的平滑的柏油路上,我们谈论着这双鞋,同时在想到哪里换个车胎。

真实发生的部分到此为止,足以引出一个精彩神秘的故事了。小说后半段开始了虚构,就成了《瓦尔帕莱索》。

《手稿、猴子,或行李箱奇谭》发生在印度,核心场所是新德里机场。很多读者问我,故事是真的吗?《王城如海》的手稿真的失而复得?小说里的那只猴子果真来自印度?我回他们,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那天晚上我们从加尔各答回新德里,取行李时发现我的一只小箱子丢了,其他行李都在。当时是晚上十一点。在国外丢行李不是稀奇事,我丢过两次,最后都找到了。但在印度这次不同,我着急,长篇小说《王城如海》整本札记都在箱子里。在这篇短篇里,我把札记改成了手稿。

小行李箱本来没打算托运,同行的印度作家说,反正都托,一个托两个也托,空着手聊天更轻省。他在北京待过几年,在印度以“北京通”自居,写过不少关于北京的历史、文化和市井风情的文章。见到北京来的,像他乡遇故知,拉着我无休止地谈论北京,问长又问短。他知道箱子的重要性,且是他建议我托运的,必须找。关于《王城如海》的所有想法都在那笔记本上,如果丢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写,也不可能再重新来过。我的写作习惯,写了半截稿子丢了,不会再起炉灶重写一遍。丢了就丢了,我不喜欢把写作搞成背书和默写。所以我们一次次催促机场工作人员去找。

那人穿着夹趾凉鞋,去行李房找了两次都空手而归。我催他第三次。他开始跟我讲条件,摸着小胡子说,找可以,他有个儿子喜欢文学,听说我们是作家,希望能让我们跟他儿子聊聊。这没问题。他就把一个半大小伙子带到我们面前。忘了聊了些啥,半夜一点时,小胡子推着我的万向轮行李箱兴冲冲地跑过来。他在行李房的墙角发现了我的孤零零的小箱子。原本满满当当的一屋子行李,陆续跟着一个个航班或传送带走了,剩下了无主的这一个。这是基本事实。

还有猴子。我从新德里坐汽车去看泰姬陵,一路上见到无数猴子,大大小小,成群结队。在印度,牛是神圣的,可以满世界百无禁忌地随便溜达。猴子好像也可以,反正去泰姬陵的路上,我见到猴子自由地在房顶、墙头、树枝上和马路边上蹿下跳,大的很大,小的很小,比拳头也大不了多少。它们没事就往人身上凑。车停在路边,有人去超市买水,隔着车窗玻璃,我看见一个印度男人潇洒地一转身,在路边背对着我们解开了裤子。正尿着,一只小猴子跳起来要攀到他身上,没攀上去,半路上只好抓住他裤子,一把将男人裤子扯了下来。

这只猴子给了我灵感。《王城如海》写不下去时,我又想到了这只小猴子,它可以再小一点,小到可以揣进衣兜里。比如拇指猴,或者中国古代文人豢养的墨猴。《手稿、猴子,或行李箱奇谭》就是在这些真实经历的基础上生长起来的。但它最终是篇完整的短篇小说,它既要真实做底,又要越过真实的局限,进入自洽的虚构的世界。

就方法论而言,《域外故事集》里的每一篇小说,都是这样诞生的。真实那部分,表明了我在场、我经历、我思考;虚构那部分,意味着故事从现实的第一世界进入了想象的第二世界,艺术给了这个世界以秩序。

 


徐则臣

《人民文学》杂志社

100125


 

(本文刊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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