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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严骏风范:严家炎、樊骏论学手迹》,2025年自印本
二十年前,我在家中接受旅美作家查建英访谈,录音整理稿日后收入她的《八十年代访谈录》(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以及我的《大学何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其中关于“学术上的‘隔代遗传’”的说法传播甚广:“怎么讲?80年代的我们,借助于七八十岁的老先生,跳过了五六十年代,直接继承了30年代的学术传统。……你会发现,当年七七、七八级大学生,崇拜的都是老教授。每所大学里,都有一批老先生,在学术上起薪火相传的作用。……理解80年代学术,应该把它与30年代的大学教育挂钩。”(《陈平原访谈:关于八十年代》,初刊《社会科学论坛》2005年第6期)这里说的是大学传统的赓续与变异,本不涉及个体学者的评价高低。可在传播过程中,确实对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成长的学者造成某种误读,乃至压抑,以至日后我必须在多个场合中,为这段“大而化之”的论述加注、阐发或辩解。
不谈大历史,就说直接的人际关系,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大学校园,主要教学力量乃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成长的教授。况且,他们中的很多人,迅速扫清多年积累的阴霾,调整好学术姿态,在教学与研究中取得很大业绩。落实在中国现代文学专业,那便是众多优秀的“第二代学者”。
2013年9月,我在香港中文大学为研究生讲授专题课“中国现代文学学科史”,其中第四讲评述五位该学科的第二代学者,分别是樊骏(1930—2011)、严家炎(1933— )、孙玉石(1935—2024)、范伯群(1931—2017)、黄修己(1935—2025)。不出我所料,同学们感觉最陌生的是樊骏先生。其他专家都有较多的文学史著,而樊骏先生惜墨如金,主要著作是上下两册的《中国现代文学论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此前十年,我在台湾大学中文系教书(2002年秋季学期),已经碰到这个问题:那里的教授与研究生完全不了解樊骏先生。我想,有如下三个重要因素:第一,樊骏先生性格内敛,很不张扬,20世纪80年代好几次现代文学专业的重要活动是他一手策划的,但他拒绝站到前台或聚光灯下;第二,社科院的体制不同于大学,樊骏先生不带研究生,虽然后来帮河南大学建博士点,也是“事了拂衣去”;第三,樊骏先生的人格魅力及学术贡献,必须是直接接触,且在相同的历史语境中,才能真切体会。

《严家炎全集》,新星出版社2021年版
2021年10月,在北大中文系与中国现代文学馆合办的“严家炎学术思想暨现当代文学学科建设学术研讨会”上,我发表《严谨求实与开拓进取——严家炎的学术品格》,日后改写成《严谨之外,还有宽容——我眼中的严家炎先生》,初刊《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2年第1期。我提及“严谨”是不少优秀的第二代学者的共性:“作为学科的‘中国现代文学’,真正成型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代高举大旗,站稳脚跟;第二代忍辱负重,继往开来。若论治学风格,这第二代学者的特点是,严谨求实之中,不乏开拓进取,努力开枝散叶,往各个方向发展,如文学史、思潮流派、文体风格,还有学科史等。”也就是说,单表扬他们治学严谨还不够,还得更多地描述/阐发其如何开拓进取。关于现代中国文学史的很多论断,今天已经成为常识,但那是他们多年努力奋斗的结果。另外,在会议上,我的一句“名言”被多人引述:“严先生的贡献,远大于《严家炎全集》。”表彰严先生作为第二代现代文学研究者中的“领军人物”,曾出任北大中文系主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中国语言文学学科评议组成员、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等,那不是我的责任。我想说的是,单就学术贡献而言,如今的全集,无法容纳或体现他主编文学史教材的业绩。这方面的论述,参见我此前撰写的《教材编写与严谨求实的一代——关于〈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及其他》,初刊《文艺争鸣》2020年第10期,人大报刊复印资料《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2021年第4期转载。

樊骏:《中国现代文学论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
要说在学界的影响力远大于其头衔或学问,樊骏先生更是如此。虽说1982—1998年先后担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会长,《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副主编、主编,樊骏先生的实际职务只是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兼任全国政协委员。这就说到同样是社会服务,严先生主持编写多种文学史教材,在各高校长期使用,惠及千万大学生;樊先生多年主持年鉴编写,花费大量心力,影响仅限学科内部,普通读者或大学生并不知晓。严家炎先生主编的文学史及若干个人著述,流传久远,不断被引述,这当然了不起;作为历史中间物的我们,有义务告诉后来者,在这个学科重新起步、面临诸多困难的关键时刻,樊骏先生曾亲赴水火,发挥了重要作用,且作出了学问上的巨大牺牲。
在《告别一个学术时代》(《中华读书报》2011年2月16日)中,我提及:“与王瑶先生披荆斩棘、创建中国现代文学这一学科不同,樊骏的著述其实不多,其影响力之所以持续,主要靠立身谨严以及对于学术的执着。”将近二十年前,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曾召开樊骏《中国现代文学论集》出版讨论会,记得那天与会者发言很热烈,有赞赏其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也有表扬其治学认真锱铢必较的,我则感慨其作为“学术警察”的意义。在我看来,维护学问的神圣,推动学术的发展,靠什么?主要不是靠高高在上的政治权威,也不是捕风捉影的大众传媒,而是学界及师友间的互为“诤友”——互相敬畏,互相监督,互相批评。在此意义上,我们需要各种外在的以及内在的“学术警察”。
我在将刊《现代中国人文学刊》第二辑的《学术生涯与知识共同体》中,有这么一段话:“维护知识共同体的,有最高理想,也有最低要求,在我看来,二者缺一不可。……如果说大师的精神、学养与人格,体现了知识共同体的‘最高理想’;那么,我以为其‘最低要求’,必须依靠‘学界的警察’来完成。……如何兼顾‘最高理想’与‘最低要求’,我的师友中,有类似气质与品行的,当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樊骏先生。”
多年前我曾提醒中国学界,不要整天掘地三尺寻找所谓的“大师”,而应专注于学术氛围及环境的改良。我的基本思路是:学术风气好,不是大师,也能做出一流的成果;学术风气不好,自我认定的或被捧成的“大师”,必然迅速陨落。对于学者来说,学术环境最重要,你长期跟什么样的人对话、竞争,决定了你的视野与趣味、速度和高度。之所以天才成批地出现,蠢才或“不才”也都是成批出现,与此有直接的关系(参见陈平原《“学术”谁来“评价”》,《社会科学论坛》2009年第4期)。抚今思昔,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现代文学这个学科发展特别好,除了王瑶先生等第一代学人的举旗,更依赖樊骏、严家炎先生等第二代学人的同心协力,使得风清气正——那时的盛况,至今仍令人神往。

《陈平原文集》,商务印书馆2024年版
这就说到学科、学问与学人这三者的权重,不同于流行标准,我更倾向于:第一是学人,第二是学问,第三才是学科。今天中国的大学教授,大都在既定的一级学科或二级学科表演,那样比较容易得到同人的认可或关注,获得奖励与晋升。可因为学科内部的人事矛盾,或每个时代都可能有的学术偏见,短时间内,很难避免“浮云蔽日”的现象。这个时候,必须放长视线,认定那些真正功力深厚、开疆辟土或特立独行的学问大家,是能穿越时空,被后世读者所记忆的。至于什么是最值得推崇的学人气象,最近我在纪念王元化先生的专题演讲中,曾叩问新时代已经充分专业化的教授及研究生,我们能否以及如何做到学问、思想、风范三者合一?今天,我想借樊骏、严家炎这两个样板,重发此问。
陈平原
北京大学中文系
100871
(本文刊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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