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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彬:《幻想底尽头——穆旦传》,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
20世纪80年代末,谈论穆旦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最初是一些写诗的人,后来范围渐广,直到90年代中后期,王小波在言及翻译与写作时,那么真诚地礼赞了他对于汉语表达的贡献,可谓知识界的一个共识。钱理群还专门以他的诗句“丰富的痛苦”作为书名,表达着同类的感受。在文坛浮躁的时期,这位诗人日益显出自己的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成了引领人们从自闭之路出走的先行者。
对于我而言,穆旦的存在,带有神一般的光泽,如果不是在少年遇到他的文字,我的内心不知道要多么粗糙和荒凉。我在一篇文章中曾说,自己很小爱上文学,是因为接触了穆旦翻译的作品。他译介的普希金的诗,唤起了我沉睡的内觉,发现世间还有如此美好的存在,我便开始久久慕之、追之,得到不少快意。我下乡插队的时候,依旧带着他翻译的《波尔塔瓦》《青铜骑士》《高加索的俘虏》等。但那时候并不知道查良铮是谁,直到后来上大学,才晓得他便是诗人穆旦的本名。

穆旦译著——普希金《波尔塔瓦》
许多年间,我熟悉的人中喜欢穆旦的很多,有的成为不错的研究者。记得友人王家新还主持过穆旦的学术会,给我留下很多的印象。那时候就知道易彬的名字,相关的文章陆续注意到了一些。《穆旦年谱》《穆旦诗编年汇校》之后,他又完成了《幻想底尽头——穆旦传》,看得出,易彬写穆旦,也出于对诗人的喜爱,如果没有一种痴情,是不会如此沉浸于此的。《幻想底尽头——穆旦传》是全景式的画卷,宏观的思考与微观的体味兼得,过去鲜见的片段连成一体,得以窥见诗人每个时期的枝枝叶叶。作者翻阅了那么多的旧报刊,和世间鲜见的档案,从书信、友人之语中捕捉了诸多有趣的瞬间,史料钩沉与鉴赏笔力,都有可圈可点之处。要了解一个诗人何以迷人,时代与个体生命关系怎样纠葛在一起,易彬提供的都非一般书中可以见到的例证。

易彬:《穆旦年谱》,浙江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
传记写作,要处理生平中不易被人察觉的部分,和那些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语义。穆旦留下的史料不多,需细心体察方能得之。考察其生平,暗地里的岔路纷杂,起落间苦思难平,这些与他的审美追求形成对比的反差,生活的磨难给予他的可能比书本上的更多,而这些最终也影响了他的文字的表达。穆旦是一个不自恋的人,关于他的许多行迹,自述的部分甚少,但他的诗句里散出的幽思,覆盖面是那么广阔,以至让读者对于其生平抱着一种好奇心。易彬从穆旦不多的材料里,就看到了更大的阐释空间,他说:
从传记角度看,相关文献较少且明显存在局限的情形实在可说是一种遗憾,但这也使得穆旦研究获具了一种特殊的魅力:一个缺少自我阐释的穆旦为世人留下了更多的空间,他通过较少的写作、较少的自我建构所树立起来的自身形象——一个穿行于黑暗之境的诗人,恰如一首兴味浓郁的诗,经得起反复研读。[1]
这是有意思的。新诗写作到了穆旦那里,格式与境界都获得了不同于以往的韵致,现代汉语的辽远灿烂之象,开始出现。这来自对五四个性主义的认同,也是吸收现代主义精神的结果。从传记中可以看到,穆旦幼时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起点很高,一开始就摆脱了呆板的辞章秩序,在精神的暗区里点着烛光,忽明忽暗里,可谓灵思万种。从南开校园开始,经由清华大学的熏陶,和西南联大的训练,加之入缅远征军的生死考验,他身上印刻的时代元素是复杂的,也由于此,便和以往的写作者有了不同,一种绝境里丰沛的情感暗含在清澈、透明的文字里。
如果不是抗战的到来,穆旦可能还在清华的校园里过着另一种生活,据易彬提供的资料看,他与京派学者的交往很多,趣味也多有接近的地方,长期下去,或许会成为平和、儒雅的学者也说不定。他后来去西南联大和从军入缅作战,思想的象牙塔意味消失,在炮火之中,一次次面临死亡,精神之河流出了血色。而他的诗歌里的受难感,驱走了和风细雨。京派文学家的静谧、博雅是传染了他的,但他很快在危难中体味到一种苦味,社会生活的激流洗刷了他的文字,而人生命运,也由此而改变了。

穆旦戎装,1942年摄于印度加尔各答
这就是为什么在40年代,他的作品能够罩在黯淡的影子里。内觉潮汐般涌动,青年的爱意与不安,和幽暗的色调一起,涌向黎明的岸边。我当年读艾青的作品,感慨那象征色彩的神异,和气韵的宽广。穆旦在什么地方与其有点相似,但调式比艾青的词语更为沉郁,句子跳跃着神启般的灵思。他的诗句明显带有域外诗人的格式,但意象则是本土经验的凝结,珍珠般晶莹剔透。1945年问世的诗集《探险队》中的许多作品,已看出过人的审美灵气,从容、沉郁、幽深、高远。这些诗作乃战时感受的一种折射,没有丝毫的萎靡之气。一方面从目光所及的点与面,打捞人间杂味;另一方面又掠过陈迹,飞向空旷之所,将读者引入思想的云端,神异的光泽洒在词语的边上。《园》写出“青草样的忧郁,红花样的青春”的句子;《我》流露着“幻化的形象,是更深的绝望”的意象;《智慧的来临》感叹着“太阳走去时他还有感情,在被遗留的地方忽然是黑夜”。这些都是混乱与灰暗里燃烧的灯火,在惨淡的日子带着暖流。而在1947年出版的《穆旦诗集》里,诗作更为成熟,意象里多了更为繁复的元素,已经看不到30年代中国诗歌的稚气和单薄之影。《赞美》里一个意象叠加着一个意象,一种情思牵出另一种情思,那句“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已经不是个体感受的抒发,而是深深植根于大地之中。在《诗八首》中,时代、个人、精神、语言那些抽象的概念,仿佛琴音的流水,溅出精神写意,跳动的文字触摸到神秘的一隅,感叹“静静地,我们拥抱在,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早有人在他那里读出鲁迅式的幽玄,和艾略特的苍冷。强烈的爱意里的惆怅,和压抑中的奔放之情,使他的写作缭绕着地火般的热流,“从白云流下的时间”冲刷着被恶魔袭扰的土地,悲怆的感叹,是极为深切的。
王佐良在《一个中国诗人》中对于穆旦的描述,曾表达了读者的心声。作为朋友,他对于诗文的理解是恰当而深入的,文字乃知音的流转。他说穆旦“懂得受难,却不知至善之乐”[2],道出了他早期的精神特点。易彬在书中一再引用其语录,看得出,也是不断呼应其思想的一种共振。王佐良看到了穆旦精神隐秘、难言之处,也感受到了其格式的特别,即把域外文学的品质和中国知识人的生命体验,良好地结合起来。穆旦的诗文所以那么引人注意,除了良好的域外文学修养,与他的荒原感受不无关系。中缅边界的战争,沈阳的报人岁月,还有失业的漂泊感,陷入绝望的时刻多,生命的隐忍与不安中的期冀裹在雨雾之中。
我想,他后来去美国,执意要学习俄语,可能与认同俄罗斯文学的复杂感受有关。美国文学能够给他快感的不多,倒是普希金、拜伦的句子闪动着黑暗中的光泽。他在《荒村》中写到了乡下的“荒草,颓墙,空洞的茅屋”,而“沉默的败溃”和“被遗弃的大地”,流动的是风吹来的谎言。穆旦在自然中融入观念世界的意象,在直白的陈述里吹拂着诡异的预言。短诗《牺牲》则对于战争发出另类的质疑,他于血泊里看到死亡之影里的空幻,恶的流水浇灌着某些英名。这种咏叹在自由主义诗人那里没有,在左翼作家中也是少见的。在许多表现战争的作品中,他从疯狂与战栗中发现一切美好的词语的虚态,而墓地里的书写却找不到词语。这一切与鲁迅《野草》的感受多么相似,他以奇异的句子犁开语言的荒原,其中露出的几丝绿色,难免没有一丝乌托邦的憧憬。
而他最重要的表达,诞生于翻译实践中,这在50年代形成一个奇观。易彬书发现他的“译介文字中的复杂语调”,与时代的对话语义也是有的。[3]印象深的是他译介的普希金的作品,儒雅舒朗,在幽暗里升到开阔之地的流风,吹出太阳般的暖意。普希金的写作,带出斯拉夫民族汇入世界文明的灿烂的心音,异域风情和建立新生活的神往那么明快汇入到葱郁的林地。接近普希金,会感到他太阳般的暖风的吹拂,穆旦看到了无所不在的人性之光和对于存在的神秘体验。他在《漫谈〈欧根·奥涅金〉》一文中认为,普希金不是一个道德说教者,他超越于这个范畴,在更高的层面表达了人性的美质。穆旦用“优美”而又“浑圆”来形容这位俄国诗人的作品,说明在多个维度间受到了感动。

穆旦译著——普希金《欧根·奥涅金》
我一直觉得,普希金的世界一定程度上折射出穆旦钟情的精神之光。那里有着没有污染过的心绪之河,波光浪影里,文影婆娑。普希金的非凡之处常常在于,在荒漠里寻找着自由,于阴郁中与爱意相逢。那些不得意的、失败的人,那些辗转于生死之间的人,都在大地里获得复活的憧憬。别林斯基谈及《青铜骑士》时说,那诗里带着“弹性、雄浑和热力”[4],都是精准的描述。穆旦翻译普希金所获得的写作的快意,可以说是久久不散的。

《穆旦译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
但是后来的遭遇,使他的翻译受挫,写作更是难以持续先前的能量。易彬用“无尽的噩梦”形容他在南开的日子,看那些交代材料,和与友人的通信,不禁让人倒吸一口冷气。穆旦很快意识到,普希金的古典的神圣般的辞章,毕竟是遥远的过去的闪光,真正给自己带来冲击的是那些现代性的力量。冷战文化与动荡破坏了校园的安宁,生活告诉他,世间的苦乐是与诗人意志反向的存在,词语在现象界面前,无力于宏大的叙述,人们所得不过只言片语而已。他后来把目光投向英国现代诗人的幽暗中的苦行之作,也有内心的呼应也说不定。艾略特、奥登、叶芝都吸引着他,乃至多年后翻译了他们多首作品。
艾略特的诗作,有种黄昏中的沉落感,灵魂有时呈现撕裂之感。古典的诗学被一种荒原感所代替。我们看穆旦所译《荒原》,笔触带出纷杂思绪,隐喻之气浮动着破碎的梦。他在这首诗后附有布鲁克斯和华伦的《T. S. 艾略特的〈荒原〉》一文,认为作品的神话意味颇有价值,“对这些象征所构成的神话的采用,使诗人能有一套灵活有力的手段来表达现代文明的意义或无意义”[5]。这正是现代生活异化后的写真,“粗暴与强烈”,给审美带来一股旋风,穆旦由此感到了一种痛快淋漓之感,也是自然的。另一位诗人奥登,也带有一丝艾略特的意味,他常有一些错愕中的目光,诗里的一声“他追寻真理,可是不断地弄错”(《在战争时期》)之叹,有一点克尔凯郭尔的余音。那句“风围绕我们的悲伤,无遮的天空,是我们一切失败的严肃而沉默的见证”(《诗解释》),乃个体在现象界的反身盘诘,有着不少的隐趣。奥登的文字带有某种政治意味,像“亡命的意志借助史诗回到政治,在诗中让它的背叛者哭嚎”,就是直面时代的一种思想回响。70年代,穆旦悄悄把奥登的诗转给青年朋友郭保卫,觉得其中可借鉴者多多。他说奥登注重的是“一代人的历史经验”,诗的意义在于“发现底惊异”。[6]在个性化表达稀释的时候,穆旦翻译这些诗人的作品,用意不言自明。因为在他看来,诗人不能在生活里提炼生命的证言,总还是轻浮的。

穆旦译著——《英国现代诗选》
周珏良在为穆旦译作《英国现代诗选》作序的时候,说本书是“诗人之选,而非学人之选”[7]。这是看到穆旦翻译活动内在的深意。因为这些作品对于普通读者,都是异样的神采,它们从热闹之所退出,引人进入思想的密林,在林木与杂草间嗅出松针的清香。我以为穆旦的译作也是他的创作,文字间有着特殊的温度,且将生命的热血流入贫瘠之地。王小波说他的翻译体现了“最好的中国文学语言”[8],是慧眼识珠的。因为在穆旦的世界里,汉语未曾有过的格式,得以出现。恰如王家新所说:“穆旦的探索,总的来看,给新诗带来了一种更强烈、陌生、奇异、复杂的语言。这不仅和他对英语现代诗的接受有关,更和他执意走一条陌生化、异质性的语言道路有关。”[9]他所以一直被后人喜爱,这种探索的可贵,也包含其中。
穆旦一生没有写过多少文学批评的文章,但从几篇译介心得、书评、书信中,可以感受到审美意识中高贵的气质,和脱俗之境。他评介艾青的诗作,词语流动着辽阔的境界,是看到了汉语书写中带着现代感的深远之径的,而他与艾青,同属于这条路途中行走的人。他评论卞之琳的作品,从节制的诗句里,讨论诗人与时代之关系,希望从灰色走入解放的光明之所。在沉沦的时候,当如何抵抗虚无;在狂欢的一瞬,又当怎样保持审美的品质,都深深缠绕着他。在《不应有的标准》里,作者恪守了艺术之美的界限,《谈译诗问题》则透出汉语之美的某些原则。《普希金的〈寄西伯利亚〉》对于这篇神异的诗的解释耐人寻味,普希金最为奇特的审美表达带来的启示被一次次传达着,那就是“注意使用某些材料和词语,又避免使用另一些材料和词语,就把那样一幅现实图画暗示为另外一种东西,成为一个更广大的综合”[10]。普希金这篇作品所以长久感动着人们,还因为“它把具体的描绘和巨大的概括和谐地结合起来了”[11]。这是具有穿透力的解析,他的神思与普希金的心绪那么深地交织在一个空旷、辽远的上空,仿佛两颗星星的映照,流出神一般的光。这种美的感受,即使在屈辱的日子,依然藏在心里,看他在70年代与郭保卫的通信,能够感受到他对于青年时期便形成的理念的坚守。而在被冷落的年月,默默翻译拜伦的《唐璜》,其实是一种信念的达成。他知道,鲁迅的“盗天火”的翻译思想,对于文坛来说,是不能缺失的存在。而那时候周围流行的词语,有时候是背离这种精神的。
易彬的书,提供了很多世人稀见的信息,如果不是一些片段的再现,我们对于穆旦的写作的艰辛性与可贵性的理解,便不会那么深切。这一本书提供的许多细节,深化了我对于诗人的认识。比如早期恋爱的失败,赴缅甸的体验,《新报》时期的政治态度,以及南开“外文系事件”,都注释了他精神世界隐晦的一页。理解一个诗人,阅读他的作品颇为重要,而了解其生平,文献学的意义也不能忽略。易彬在《文献学视野下的穆旦诗歌》中就谈及穆旦诗歌版本的复杂性,而其修改的文字的非意识形态性,值得琢磨。[12]放在大的背景和凌乱的人际关系中看一个作家的命运,需要下的功夫自然很多。南开大学在五六十年代的生态,也是中国教育史一段路程的典型的标本,革命与教育,政治与艺术何以如此多变,细细分析,也能够体察穆旦生命中的悲剧一页。我在这本传记中看到了许多被出版界遗漏的光景,文学史未能记载的部分固然有其原因,但那些深掩于岁月里的精神烛光,一旦走近我们,远去的生活画面就渐渐清晰了。

《穆旦诗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
为什么要阅读穆旦呢?记得谢冕、钱理群都曾做出解释,姚丹、邹汉明等人也有不错的研究。我对于相关的研究所知并不系统,不知道是否还有别样的阐发。读了易彬的书,印象更为深入了,他在不动声色的材料考辨与梳理中,含着脉脉情思,在那些幽暗、曲折的小径里,花照样开着,叶依然绿着。从诗人的生平中可以看到,持久地钟情于自己的精神缪斯,保持审美的高贵和思想的高贵,是克服苦难的一剂良药。杰出的诗人从不用自己时代的语言写作,他们对俗气缭绕的文坛,并无兴趣。真正的诗人是这样的:即便在沉沦里,依然寻找着自己头上的星空那些耀眼的存在。他们与莫测的世界对视中,形成了一种神奇对话的词语。这些不是司空见惯的生锈的文字,它们是被发明出来的滚烫的心言,这心言碾过冰雪之途,让了无生气的世界冒着热气。在寒冷的日子阅读穆旦,常常就有这类的感觉,他把生命不屈的意志留给了挣扎于苦路上的寻路者。而我也相信,他的文字,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落入暗地,或者过时。因为那些被生命之火照耀的诗文,真的像晨曦般美丽,不妨说,它是太阳喷吐的前奏,每一次相逢,都是新鲜的。
孙郁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
100872
(本文刊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6年第2期)
注 释
[1]易彬:《幻想底尽头——穆旦传》,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8页。
[2]王佐良:《一个中国诗人》,《穆旦诗文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154页。
[3]易彬:《幻想底尽头——穆旦传》,第462页。
[4]《穆旦译文集》第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525页。
[5]《穆旦译文集》第4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394页。
[6]《穆旦诗文集》第2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213页。
[7]《穆旦译文集》第4卷,第329页。
[8]王小波:《我的师承》,《王小波经典作品》(杂文卷),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第179页。
[9]王家新:《“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重读诗人穆旦》,王家新编选:《新诗“精魂”的追寻——穆旦研究新探》,东方出版中心2018年版,第506页。
[10][11]《穆旦诗文集》第2卷,第116、117页。
[12]易彬:《文献学视野下的穆旦诗歌》,《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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