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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鬼子
内容提要
在《买话》中,鬼子承续了“瓦城三部曲”等先期作品糅合现代技法与现实精神的写作向度。他从“由城返乡”的路径出发,定向追踪刘耳回到瓦村的经历,揭示异乡人在城乡夹缝中的精神困境。作家以戏剧逻辑取代经验逻辑,通过“买话”这一荒诞行为,将人物置于极端化的场景中,窥测人对荒诞境遇的认知和反响,文本由谋求沟通的情感交流结构转向寻求自洽的情感补偿结构。鲜活的地方性知识的汇入,支撑作家为乡村人事变迁织就了致密的纹理。与原乡伦理结构的断裂,同乡村文化共同体的疏离,以及主人公自身的逃避型人格特点,使得刘耳“返乡”的结局归于虚妄。乡村人口与精神的双重空心化,也是造成原乡不在、故乡难归的重要影响要素。“返乡”之难,意味着“回心”之痛,它凝聚了“失根者”们共有的精神苦楚。从根系记忆中找到并守护一份信念,是鬼子为人们留存的希望所在。
关 键 词
鬼子 《买话》 返乡 戏剧逻辑 民间伦理
鬼子说过,对他创作影响最大的,来自“小时候深深烙在脑海深处的一些有关生命的思考”[1]。种种农事生活、乡野景观和地方礼俗,被他纳入描绘瓦村、瓦镇、瓦县、瓦城以及与之相连的米城、水城的文字里,召唤出属于他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透过长篇小说《一根水做的绳子》,中篇小说“瓦城三部曲”(《瓦城上空的麦田》《上午打瞌睡的女孩》《被雨淋湿的河》)等代表作,可见作家常以一种平稳流畅的叙述状态书写底层苦难,刻画青年人在城乡流动中的精神痛感与挣扎蜕变,展现人性的复杂和深邃。他还擅于调用魔幻、悬疑等技术元素,将小说引入复合滑稽性与荒诞性的戏剧化空间,逐渐找到了一条糅合现代技法和现实精神的叙事通道,为作品搭建出彼此互文互喻的意义结构。经过十八年的磨砺,他的长篇新作《买话》一经推出,便引起了广泛的关注。[2]在评论界普遍赋予的“返乡”主题内外,作品对精神苦难的揭示,对人性可能性的探索,对理想人文生态的企慕,烛照着回乡者和异乡人的心灵旅程,也从情感、伦理、哲学的综合维度,建构起一个寓言化的文学现实。
一 “入城之难”到“返乡之困”:“高加林故事”的延续
研究鬼子的创作历程,不应忽视《艰难的行走》,这本书由作家自叙、照片、代表作三部分构成。第一部分“创作与生活”可谓记录写作生涯的自叙传,鬼子谈到了笔名的由来、少数民族作家对语言的恐惧、幼时乡土生活的经历、代表作品的发表始末,等等。顺次列举部分小节标题,可见“写作与民族”“家乡”“民族”“放牛娃”“中学生活”“高加林”“罗城师范”“罗城文化馆”“文学讲习班”“鲁迅文学院”等条目。与直接彰显作家成长轨迹的标题相殊异,“高加林”的突兀闪现,大概率会引发读者的兴趣。路遥的《人生》之于鬼子,尤其是对他未来的人生和创作,或许具有某种特殊的感召意义。
“高加林”一节中,鬼子坦言当年看完《人生》“挺激动的”,继而概括了小说的主要情节,随后写到自己得过一场怪病,越发严重之时,村里一位老女人在他的“脊背上挑走了几根细白细白的‘筋’”[3],病就痊愈了。不仅如此,他还增长了身高和气力,干起翻山挑煤的力气活。一日,鬼子遇到一位曾在此下乡任教的老师,彼时他已在城里当官。一番对话之后,鬼子迎来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问我,愿意不愿意到城里工作,他说像我这样的,可以到县委宣传部当一个新闻干事,也就是像《人生》里的高加林那样……我自以为生命将从此被人点亮了,谁知,上路的那一天,却被人在路口堵住了,下场比高加林还要凄凉。几年后我看到电影《人生》的时候,我真的为高加林的处境掉下了眼泪,因为那时我已经有了工作,我在一所中学里任教。[4]

一部《人生》,影响万千青年
一部《人生》,率先触及“乡与城”的复杂命题,开启了对“城市中的乡村人”问题的思考。它究竟将多少青年引向写作之路,答案不得而知。不过,像鬼子这种生命轨迹同高加林有所契合,还能在写作之路上行稳致远者,恐怕为数不多。受文学观念影响和生活境况的限制,他的写作经历了几次调整,部分文本与影视密切联姻,形成对多类社会题材的广泛观照。有一些频繁闪回、反复出现的情节乃至小说结构、人物关系等,大都是沿着人物“身在乡村心在城市”的路径展开,着力展示“乡土社会迁徙者与都市文化发生碰撞时灵魂世界的至深悲剧”[5],显然契合了《人生》等先期作品铺设的“进城”轨道。即使是重在表现乡土风情的作品,或多或少也能窥见《人生》的结构要素。如长篇小说《一根水做的绳子》中,鬼子诗意叙写了乡村教师李貌和学生阿香之间的生死恋情。阿香心中那份纯洁无私的爱,有如守候高加林的刘巧珍,而李貌与妻子、阿珍三人确立的情感关系结构,又与《人生》有所叠合。教师资格被人顶替的无奈,受权势欺压又要依靠权势的纠结,瓦城“所有人都在忙着杀猪一样在喊在叫在闹”[6]的浮躁氛围,昭示出城乡差异不仅属于经济层面,还涉及思维习惯、处事态度以及人情伦理上的区别。游移在多重地理和情感空间中的李貌,他的倔强与懦弱、自尊与自卑、真诚与虚荣,某种程度上正是高加林性格的缩影。在一个经济情况优于西北的地域空间内,鬼子以地方性知识续写了高加林在南方中国的命运。高考落榜的失意、由村入城的受挫、基层任教的艰苦……这些作家亲历的痛感经验与《人生》的文学世界彼此渗透、相互映照,很可能凝成挥之不去的情结,激发他从高加林的人生起落里汲取点化记忆的质素,将之作为自我人生的精神映像,并于写作中释放、宣泄、反思灵魂之苦痛。

鬼子:《一根水做的绳子》,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版
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城乡二元经济结构向现代经济结构的转换提速,城乡人口的流动性加强,改变了乡土中国的社会结构和文化伦理。如果高加林选择在这个时代进城,他就完全可以在有制度环境保障的“进城务工”政策加持下,获得留城的机会,开辟新的人生。鬼子充分留意到这一格局变化,尝试为人物的精神世界探寻新的出口。家乡劳动力转移和乡村城镇化的趋势,触动他重新审视“由乡入城”“在城望乡”等书写模式,转而将发力点锁定于城市的“异乡人”群体,雕刻他们在城乡夹缝中的生命印记,以此构成小说世俗性表达的核心要素。以《人生》为代表的进城叙事所渲染的“入城之难”,演绎为鬼子这代作家笔下的“返乡之困”。文学中的城乡关系倒置之后,留城的高加林们如何融入城市,又怎样处理与故土的精神联系,这些问题渐而浮上地表。经历了漫长构思过程的《买话》,正是对这些问题的回应。
十几年前,鬼子已写出《买话》的初稿。主人公原叫刘二,后来改为刘耳。因为一篇宣传报道,刘耳被树立为学习标兵,他从瓦村调到瓦县,摆脱了农民身份,成为一名公职干部。为了留在县城,他漠视同村女孩竹子的付出,不愿为爱情牺牲前途;为了进入瓦城,他目标明确地要和城里女孩结合,坚定执着地追求阶层与身份的提升。很明显,故事的人物关系结构颇似《一根水做的绳子》,而村里的竹子和城里的妻子,更像是《人生》中刘巧珍与黄亚萍,分别对应着乡土和城市两种文化形态。比高加林幸运的是,刘耳凭借“凤凰男”的身份在城市站稳了脚跟,儿子也当上了瓦城的市长。按照作品的讲述,刘耳这些年切实体验到了物质的获得感,他爱吃佐以蓝莓酱的冰冻鹅肝,学会了用化妆品的香味识别女人的身份,还尝试着用牛奶冲麦片,将三七同山楂混合成细粉服用,预防阿尔茨海默病和心血管病。从生活方式上看,刘耳已经实现了高加林这一代人的梦想,也适应了城市文明的标准化节奏。然而,异乡人的灵魂病痛不可预防,也难以在城市里得到疗治。刘耳心中不断滋长出恐惧和隐痛,促使他急切地渴望归乡,逢着一场精神沐浴的机缘。一条高加林未曾设想过的返乡之路,已然铺设在老年刘耳面前,曾经孤注一掷的进城青年,又能否够找准路途的方向,真正返回身体与灵魂的归属地呢?
二 用荒诞给真实理出逻辑
《买话》的封面和封底上,植入了精心设置的“副文本”元素。首先是中文书名与英文译名“Deals in Secrets”的对应。“话”为什么要买?什么话才值得去买?买话的目的何在?围绕“买话”生成的疑问,与英文“秘密交易”形成参照。英文信息中凸显的“秘密”,点明了“买话”的生成语境,指向不可公之于人的私密空间。再看封面配图,一只鸡蛋立于画面中心,蛋底有一枚唇印,上下唇之间保有间隙,仿佛正在“说话”。封底配图则是一只耳朵,其内画有一张嘴,暗示信息要通过悄悄话的方式传递,方能达成有效沟通。经由两幅图片的喻示,故事的悬疑效果早已拉满。

鬼子:《买话》,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版
小说开篇,刘耳想从瓦城返回瓦村。明面原因是他的前列腺问题日益严重,时而排尿不畅,时而尿频尿急,如若回到村上,便可随地解决。另一个无法示人的原因,是他对儿子命运的担忧。身在瓦城,儿子违纪违法的风言风语使他整日“耳中有话”,提心吊胆。一旦回乡,可暂时让“耳中无话”,回避纷扰,静候靴子落地。入村之后,刘耳惊讶地发现,城市的杂音的确消弭了,但他也无法从乡邻那里听到真实的乡音。男女老少的热情仅是停留在礼貌性的问候上,“嘴皮后边的话,却收得紧紧的”[7]。此般“耳中无话”的尴尬,令刘耳感到自己成为故乡的“局外人”,陷入迷惘而不得其解。依照常规的生活逻辑,离乡者重归旧土,产生一定的疏离感,简直再正常不过,短期内自是难以疏解。但鬼子并不想让刘耳逡巡于这种逻辑空间,也无意过度深化他的精神迷惘。相反地,作家移接戏剧、电影等艺术元素,借助略显荒诞、夸张的镜头语言,试图通过激变性要素和偶然性因素的介入,重新打磨人物、结构故事。或是强制推演文本的行进节奏,或是蓄意设计特殊事件,安排具有反常规特质的“枢纽式”人物出场。这样一来,依赖日常生活和个体生命触感展开的经验逻辑,就被强调突破普遍性规律和生活常识、追求情境化表达与片段式呈现的戏剧逻辑所取代了。戏剧逻辑空间内的“每一情境由前面发生的情境引出,它又激起期待的进一步变化,直到行动的终结”[8],情境的夸张变形,促使主人公主动改变徐缓自然的生存节奏,迅速抵达矛盾旋涡的中心。
文本情境的戏剧性突转,发生在刘耳回村的第五天。“五天”作为一个结构单元,似乎是鬼子的表达习惯。刘耳家的铁门外,一溜地摆放着七个空蛋壳。这些蛋壳的诡异出现,是作家“用偶然来挫断人物的命运走向”[9]的巧妙布局,引发了充满惊异感的审美。如鬼子所说,“偶然所带来的力量是巨大的”[10],它蕴含着灵动鲜活的提示性,如突兀立起的时间之门,将刘耳强行拉入了宿命般的回忆中。读者由此获知,少年刘耳和好友明通曾去医院慰问受伤战士,两人一共捐了七个鸡蛋,刘耳想把鸡蛋全算在自己头上,让明通写成一篇深度报道,以便助力喜好写作的他打响名气。文章刊出后,明通出了名,可真正的受益者是刘耳,他受到表彰调进县城,从农民变成了国家干部,而明通的进城梦想却从此破灭。“七个蛋壳”是鬼子悄然安放的舞台道具,他为刘耳设下了戏剧任务,督促刘耳去调取关于“捐蛋”事件的记忆,追问眼前“恶作剧”的始作俑者,继而揣测其居心和动机。对戏剧任务的贯彻执行,既是作家的预设,也符合刘耳的目标,叙述者与主人公的思想方向因而达成一致。

鬼子为读者签名时候画的小图
突兀出现的“七个蛋壳”,引发刘耳想到去医院看望明通,给明树上坟,想念恋人竹子……种种愧疚,仿佛可以拼凑成“七宗罪”。一场重建与乡土关联的旅程,被安插了重要的主线任务——重审记忆、完成“回心”。故事的结构也由城乡经济、文化对话步入伦理对话,由谋求与乡民沟通的情感交流结构,走向了拷问内心、与自我达成和解的情感补偿结构。不过,明晰任务之后,单纯依靠刘耳自己,很难继续向前推进。于是作家便配置了相应的枢纽人物,犹如角色扮演游戏中的“剧情对话人”一般,主人公在随机乱步的状态下,必须与这个人相遇,才能激活之后的流程,保证“返乡”的意义得以延续。《买话》中,枢纽角色几乎都是由“孩子”扮演。入村之初,刘耳想喝一碗玉米粥,问遍周遭村民,均被敷衍回应,唯在一个小女孩的暗中指引下,他才找到了做粥的“老人家”,也就是竹子和明树的母亲。当刘耳凝思苦想“七个蛋壳”的谜题时,又是一个叫“扁豆”的男孩适时出现。他是一座桥,连通了刘耳对村庄的想象情境和村庄实际的现实情境。为了破解放蛋壳者的身份,刘耳才给扁豆钱,想从扁豆那里“买话”,也想获知村民不跟他说话的原因。作为小说标题的“买话”,直喻人心也要靠金钱才能打通,它在文中的篇幅实则有限,但这一反常的情节设置,为小说正式确立起带有讽刺性和荒诞感的戏剧结构。扁豆形象的叙事功能在于,他是无所不知的通灵存在,“一会是人一会是魔”[11],宛然能够洞察一切,就连刘耳深藏于心的对儿子的焦虑,在扁豆面前也无所遁形。鬼子曾说过,在他的家乡,“鬼子”指的是那些鬼灵精怪的孩子。生长在瓦村的扁豆,也是其中的一员。他为刘耳提供了纷繁的讯息,赋予刘耳一个组织信息、重建逻辑、完成自我话语的机遇。从“买”来的话里,刘耳才知道乡邻之所以疏远他,源于自己进城后没为村民做过一件好事。此外,乡邻之间的人际关系、村里人的命运遭际,以及种种秘密和俗情,都经扁豆之口串联一线,辅助刘耳以及读者们迅速完成了对乡土现状的认知。
当代文学的乡土叙事中,儿童形象往往被作家赋予特定的功能意义,或是纯净自然的象征,或是绵延苦痛的承受者,抑或是理想灵性的化身。扁豆的意识里流淌着传统的伦理思维,又时刻保有一种破除伦理、颠覆传统的顽皮灵性,因此方能为刘耳的“破局”施以助力。从结构角度讲,当刘耳向扁豆的“买话”完成之后,追踪“七个蛋壳”来源的主线任务便逐渐被悬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新的支线任务——请客和送葬。在扁豆和爷爷“老牧民”的安排推动下,刘耳试图缓解同村人的关系,他请村里的光棍们喝茅台吃大餐,“老人家”去世后又出资出力为她送葬。通过“请客”,刘耳得到了“光棍”们的认同;借助“送葬”,他扮演竹子的丈夫给“老人家”抬棺,一定程度上完成了自我的救赎,获得了精神“自洽”的想象性满足。同时,故事行进方向的多次调整,“买话”情节的淡化,“蛋壳”谜底的悬置,留下了一个个意义的中断与重启,经验的法则失效之后,生活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内在荒诞性力量执拗地向前推进,从而显示出生活的内在实质”[12]。如果想更进一步看清这实质,理解“买话”之荒诞的丰富意涵,就需要召唤出更为透彻的对荒诞的洞察力,适时置换观察世界、认识时代的精神滤镜。李敬泽曾指出“荒诞”本身是一种现代构造,我们应当“用戏剧性的逻辑,取代经验与故事的逻辑”,才能给当下的世俗之神赋形。[13]鬼子对刘耳的回乡言说,正以戏剧性的逻辑串联场景片段,组构小说“行动”的发展过程。虚实交织的悬疑布局,高度压缩的时空场域,酒宴和送葬的“节日化”景观叙事,可视化的心理描写与饮食想象,构成一系列富含戏剧色彩的场景单元,不断展示着凡俗个体的自然性同神性之间的冲突及和解。其意义的繁复驳杂,自会引发人们透过“返乡”的横截面,探问那些“返乡”主题之外的、人对自我荒诞化处境的认知和反响,逐层揭开戏剧逻辑背后的悲剧性特质。

三十多年前,作家在村头种下这棵树
三 伦理夹缝中的“伪城市人”
从写作模式上看,刘耳返回瓦村,显然属于当下讨论日盛的返乡书写。一般谈及返乡,多源自脱离故土的“异乡人”自觉不被城市接纳,进而产生文化异己感,怀恋起记忆中的精神原乡,一旦目睹乡土现实之后,他们又发觉故乡在城镇化浪潮中变了模样,便滋生出原乡不在、故土难回的愁绪。近年来,返乡书写的代表文本几乎都出自农裔知识分子之手,大致形成“乡愁”与“乡怨”的表达向度。评论界也多从“乡愁”和“乡建”两条脉络入手,“强调今昔对比引发的哀怨和感伤”或是把希望寄托于“乡村的未来”。[14]与时下热门的“返乡”作品相比,鬼子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他没有把主人公的“返乡”直接置于城镇化乃至全球化的宏大背景,也无意从精微的细节角度考量、追溯乡土的历史真身。作家立足于自身的精神立场和生命体验,以“个人化的方式去穿透公共话语”[15],习惯选择生活的横截面,从微观事件或小人物经历入手,充分调动、激发潜藏其间的戏剧性因子,挖掘、解析生活片段中的复杂经验,以此窥测宏观经济、文化结构的运行轨迹。回看刘耳离城之前,他已完全适应了城市的物质生活模态,摆脱了“底层”身份;返乡之后,他执着地尝试融入故乡风土,却对农村的发展困境没有表现出分毫担忧,无涉知识者的启蒙视角。再看作品中的城市与乡村,前者非市场经济模式的象征物,凝聚商业理性和竞争精神;后者也非城市的反向存在,指涉纯粹、诗性的感觉结构。城与乡的经济界限漫漶不清,它们更像是一组看似对立却又相互影响、渗透的道德意识及伦理观念,形成了有机的整体。

金城村里甫屯:鬼子的家乡
通过刘耳妻子的言行和乡民的认知,城市的伦理最先得到呈现。妻子觉得刘耳太“土佬”,像个“菜包”。“菜包”这一城里骂人的词语,在村上却是一道佳肴。“城里人”身份的优越感,已在城乡之间竖起无形的藩篱。再看乡民眼中的城市,一句所谓“哪个螺蛳不吃泥”,浓缩了他们对城市官场和逐利环境的固化印象。城乡人对彼此人伦环境与精神品性的刻板理解,加剧了两者之间的断裂分离。进入《买话》的情境,裂隙的暴露乃至部分弥合,集中凸显在刘耳“村上人”身份的“失”与“回”上。作为乡村样本,瓦村表现出某种文化上的封闭性,就连传递普通的信息,村人也严格遵守着只能在“村上人”中分享的准则。竹子家的牛被抓走了,刘耳却不知情,在竹子看来,出这么“大”的事却没人告诉刘耳,大概是因为他转天就要去城里报到,“真的已经不是村里的人了”[16]。这是小说里首次出现“刘耳不是村里人”的说法,在后续展开的章节内,这句话被村民反复提及,透射出瓦村人对“城乡身份对立”的牢固认知。突破交流不畅的窘境,找回“村里人”的身份认同感,构成刘耳向扁豆“买话”的核心内驱力。而扁豆的一句“你是村里的人,但你不算是村里的人”[17],有如忒休斯之线,令刘耳震惊的同时,也为他提示了离开迷宫的捷径。
对于进城的瓦村人,村民的伦理要求简单明了,有了城里人的身份,理所应当要为村民办事,这是“从村上出来的人,永远逃不掉的命”[18]。哪怕是像村里的小偷“三只手”那样,用来路不明的钱请酒席发红包,大家也会称赞他是好人。可见,瓦村人的一类伦理逻辑附着了重“私”的实利主义元素,甚至存有反法理的成分。反观刘耳,他入城之后没有给村民办过事,破坏了瓦村人对城市人的伦理想象,故而才不被算作村里的人,回乡后也无人理会。厘清原委之后,刘耳自然想要洗刷名声,再次融入瓦村。他豪爽地请光棍们喝酒吃肉,甚至答应他们要去联系妇联,请城里的女孩来乡下让光棍们摸手,体验“触电”的奇妙感觉。纯属荒唐的承诺,以黑色幽默的效果张扬了“主体能动性的荒谬性”[19],也将作品推向了荒诞的极致。近乎无理性的讨好,缓解了刘耳的愧疚感,令他产生身份回归的自足。在光棍们的赞许声中,刘耳离开宴席,他“走得十分精神,像是真的办成了一件大事了”[20]。可当宴席散去,万物归静,他要独自面对自己演绎的荒诞时,伴随满足感而来的,恐怕将是一场更大的空虚。
需要留心的是,鬼子为瓦村的伦理世界植入了意义清晰的信条,比如村人对入城者自动丧失“村里人”身份的观念认知,对城里人应为村里人办事的功利性期待,都可理解为民间伦理的一类表现形态。此外,瓦村人对信义、承诺等非功利性原则的坚守,对乡土传统文化样态的维护,又是商业竞争场域中缺失的宝贵精神质素。刘耳有钱,可始终无法买到“七个蛋壳”的真相。他出资为“老人家”办丧事,却被村民告知这是全村人的事,即使出了钱,也不能替代全村人。“村里人”的集体声音和“全村人”的整体形象频频闪现,指涉着公序良俗及公共伦理。不同音域的伦理声音交错叠合,支撑起属于瓦村的伦理道德空间。
从瓦村、瓦镇再到瓦城,刘耳依旧无法脱离来自原乡的伦理结构。尽管获得了城里人的身份,但他仍和留在村里的人一样,保留了“城乡身份对立”的狭隘观念。当他问起扁豆爷爷的身体状况时,扁豆回答“一般般,没你这么好啦”,一句随意的话,却让刘耳“呵了一声”,随之想到“一般来说,村里人和城里人是不能放在一起比的,也不应该比”[21]。再如,请光棍们吃饭前,他本想拿出两箱茅台,又有点舍不得,“觉得有一箱给他们尝一尝也够意思了,毕竟都是一些没有见过茅台的乡野村夫”[22]。两个例证,均揭示了刘耳心中根深蒂固的身份优越感,暗合了瓦村人的城乡观。进一步说,刘耳保持了和瓦村的伦理关联,但乡土文化中厚重、质朴、踏实的精神成分,那些有如日与月的人伦情理,却没有过多激起他心中的涟漪。刘耳入县进城顺风顺水,从表象上看是由一系列的巧合造就的,内里原因在于他忽视了乡土伦理对道德本分的价值要求,率先学会了“取巧”“走捷径”。正基于此,他才会把明通的鸡蛋归为己有,让好人好事全落在自己头上;他才会猜码耍赖,让明树替自己下水轮泵查看故障。前者毁了明通的前途,后者害了明树的生命。刘耳的困局在于,他对人情和伦理的背离,为自己换来了城市人的身份,却使他失去了能够在这世上行得安稳、活得舒心的精神根基。为了谋求心理的平衡,刘耳要么是有意无意间抹消关于旧事故人的记忆,要么是自建论说逻辑,为正在遭遇的现实以及自己的行止作出“合理”解释。比如,他想到幼年吃鸡血时,每次吃完都想再吃一片,却回回都被父亲严厉的目光吓到,不敢惦记着偷吃。等到教育自己的儿子时,便想沿用父亲的言辞管束孩子。每逢此刻,妻子的“乡巴佬”“菜包”之类的话语就会砸到刘耳这边,让他觉得:
他儿子身上的优点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但他儿子身上的很多缺点,尤其是无度的贪婪,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大多是他老婆给的,只是,他从来不敢当她的面说出来。他怕她,怕得没有办法。[23]
刘耳为儿子惋惜,内里隐含着一个重要的价值判断——儿子的贪婪缘起于老婆,归根于城市。质言之,导致儿子走向歧途的,正是充满欲望的妻与城,而非刘耳本人。从自身立场出发,他把民间观念中功利元素与道德元素的共同存续,置换为城乡人文品性的二元对立,再将自己划入承续父辈理念、秉持乡土传统道德的一方,为行为确立足够的合理性,从而撇清对儿子堕落应负的责任。凭此一例,便可清晰感受到刘耳思想和性格上的矛盾。他竭力要成为“城里人”,却甩不掉对城市文明的原初恐惧;他惯于走捷径,却时常推卸责任,怯于承担;他渴望得到村民的理解,却不时流露出对乡下人的轻视……这种性格有《一根水做的绳子》中李貌的影子,也有《人生》中高加林的影子,又熔铸了鬼子对人情人性的独到理解。自始至终,刘耳的城市获得感大都归于物质层面,至于现代城市的伦理精神,在他身上则少有体现,更奢谈进入“人的现代化”之思想境界。他的“进城”更像是滞留于肉身在场的状态,一旦脆弱的心理平衡被打破,心灵的“离城”自是偶然,也是必然。如果进城是一种虚妄,那么刘耳的返乡,恐怕也会终结于同质的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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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返乡叙事”的伦理重塑
重新缔结和乡土的联系,是刘耳返乡的初衷,他给明树扫了墓,请光棍们喝了酒,努力和乡邻们“打成一片”,慷慨出钱操办“老人家”的葬礼,终于获得了参加送葬仪式的资格。这就意味着刘耳回到了乡村文化的共同体,从融入礼制传统的角度恢复了人在乡土“社会体系或社会制度中的身份和地位”[24]。他随光棍们一起为“老人家”送葬,抬棺时还扮演了竹子的“丈夫”,自感与瓦村续上了血脉,也似乎抚平了过去的伤痕。可直到故事收场,刘耳也没有打开竹子去世前写给他的那封最厚的信,他仍然不敢面对真实的人,也不愿徒增新的伤疤。他的重建乡情之旅,更多属于主观心理感觉范畴而非行为范畴,即便有所积极行动,也不乏真情的贯注,其动机往往仍是被动的。当刘耳参与了葬礼,觉得回到了“村里人”的序列后,便不再恐惧别人的闲话。这一刻,他又觉得和村民们无话可说了,只想趁机快些离开那些人。由此可见,主人公试图融入乡村的身份认同焦虑实则为虚,更本质的是他难以摆脱的负性评价恐惧。一旦回到故土,他在城市建立的对负性记忆的定向遗忘机制就有可能失效,记忆的封印被掀开后,负性评价闯入的速度陡然加剧,恐怕是刘耳在归乡前始料未及的。
为了凸显归乡的虚妄本色,鬼子至少埋设了三组严密对应的事态场景,形成彼此暗合的关联情境。一是饮食场景。刘耳回乡的头一个愿望是喝一碗玉米粥,进而想吃“老人家”做的菜包,以及村里的名菜仔姜炒鸭。作家动用了绵密的笔致,专注于展示刘耳头脑中闪现的制作美食的过程。通过对食物记忆的唤醒,刘耳期望让个体身份“在最为日常的‘饮食’行为中获得具体化呈现”[25],以印证自己的“村里人”身份,宣告主体和当地文化族群的联系。他多是在幻想中品尝美食,用想象谋取意义的“在场化”。可现实中,直到小说结束,刘耳都没有喝上一碗粥,吃上一个菜包,这便暗示了其返乡的虚妄。
二是刘耳养育“小白鸡”的场景。他将小白鸡视为儿子的替身,不断向它倾吐苦水,希望它在自己的眼皮下好好活着,不要出事。透过刘耳的自说自话,可知他对教育儿子的失败怀有悔意,然而审视他对待小白鸡的现实态度,却是另一番情势:完全根据心情来喂食,自己烦躁了就把鸡扔出去出气,甚至为了投合村里的老人,表达对送葬的重视,甘愿把小白鸡作为祭品送出去。细节的堆砌,态度的聚合,昭示了刘耳的“悔”依然偏向于满足心理需求的想象性补偿层面,它同“归乡”的本质契合,皆属有形无实。
三是首尾照应的风景书写。故事开篇始于城市风景,刘耳立于阳台仰望天空,“满眼都是灰毛毛的”[26]。行至终章,刘耳坐在自家场院抬头看天,“满眼都是灰毛毛的,不知那太阳又躲到哪里去了”[27]。城市风景与乡村风景的重合,点明了命运本是一场循环,宣告了刘耳返乡的无效。在文本的尾声,刘耳从“重启人生”的想象中醒来,他突然睁开眼睛,眼前只有空空荡荡的院子。想象性的补偿实现之后,人应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荒诞?这一瞬间,刘耳被鬼子“直接扔到一个点子上”,那个点子是“生命流程永恒发生的一个点”[28],与瓦村有关,又能延展到任何一处空间和任何一位离群索居者的心里。景的转换与蕴含张力的“空镜头”架设,同刘耳的空寂相互映衬,充分放大了人的无力感。注重将浩大的时代情境“收敛”为片段加以呈现的戏剧思维,此刻转化为强调视觉蒙太奇的电影思维,它以特写镜头向空镜头切换的形式,将作品的情境向无限空间展开。田园诗般和缓的叙述节奏,明里对应着主人公内心的落寞,萦绕着作家对小人物的悲悯情怀,暗里则如一把“钝刀”,或许会“使得疼痛更为强烈和持久”[29]。

老家的菜园
返乡的失败,与刘耳自身的性格不无关系。可是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即返乡之于任何人,大概都难以完成呢?毕竟,在作家只言片语的描述中,我们能够窥见乡土的现实一隅:瓦村的核心区人烟稀少,村民大都搬到了公路两边,多数人选择去广东打工,连村上的女人也越来越少了。在鬼子的小说里,“去广东”是一个常设情节,打工人的艰辛,留守者的痛楚,成为其叙写底层之痛的发力点。劳动力转移和乡村衰落并非二元对立的存在,但由此导致的现实问题,引发作家在聚焦人物命运的过程中,有意将一些看似毫不相关、“不具备独立的意义”的社会问题“编写进来”[30]。比如,扁豆和他的爷爷是刘耳返乡故事的推动者,这一“祖孙组合”的背后,潜藏了扁豆是留守儿童的可能,为乡村的“空心化”境况提供了注脚。更典型的是乡村的“光棍问题”,在瓦村,这些讨不上老婆的人,都是没去广东打工的。他们就像泥墙根下突然冒出的“花蘑菇”,生长无人关心,唯有成立“光棍活动委员会”,才能抱团取暖。颇具喜剧色彩的组织拥有严密的条规,例如不能因为没有女人就去犯法,村里谁家有急事就要去帮忙,等等。既往文学经验为“光棍”贴上的游手好闲、卑琐无赖的标签已然消失,民间道德中善良、质朴的元素,同他们爽快、憨直的性格融合一身,可爱而又可敬。
《买话》的故事线索终结于“老人家”的葬礼,这一灵感诞生于2023年,鬼子“回老家参加了一个葬礼”[31],一下子为故事找到了集聚的方向。同时,它也对应了新世纪文学返乡叙事的一类普遍思路,即叙事“总是与死亡、与祭祀联系在一起”,以这类场景“开头或者终结”[32]。当光棍们自发给“老人家”抬棺送葬时,小说的抒情气氛达到了高潮。他们一次次喊出的号子,震撼着瓦村的天空,令人震惊且动容:
“老人家呀!”
“你走好呀!”
“我们都是!”
“你的小孩!”
“亲不亲生!”
“不重要的!”
“我们都是你的小孩!”[33]
抬棺喊号子,是光棍们临时想连夜练的成果。浅白的词句间,蕴含多重滋味供人咂摸。“老人家”不是瓦村人,与瓦村的既往血脉无关,光棍们生在瓦村,却难以赓续瓦村的未来血脉。《瓦城上空的麦田》中父辈与子辈血缘关系的“象征性解体”,到了《买话》则已成为冷峻的现实。当人与乡土的关系不再依靠血缘维系后,他如何被故乡接纳,又如何确立在乡村母体中的位置,不仅是刘耳的问题,更是这些光棍们(包括外出打工者们)都要面临的困局。尤其是,光棍群体经历着远甚于刘耳的身份之困,他们受到村里人的鄙夷和歧视,陷于被孤立的境地,因而才会结为集体,时刻向村民彰显存在的价值。反复呐喊“亲不亲生!/不重要的”,既表达了对“老人家”的敬意,也维系着他们保有“瓦村人”身份的心愿。一场临时加戏而成的“喊号子”,重组了乡俗的形式和内容,同时唤醒了我们对《人生》中巧珍渴求旧俗婚礼场景的记忆。和巧珍一样,光棍们也以贴合“老乡俗”的方式,期望继续驻留在乡村共同体中。响彻瓦村的号子声,正唱出了“一种包含着自身之未来的现在”[34],从苦难的普遍性和永恒性的层面,进一步渲染了《买话》的悲剧性气质。
留守儿童和光棍群体的存在,侧写了乡村人员结构的变化。乡土在城镇化趋势下的变迁,为刘耳的“返乡”之困提供了现实依据。乡土伦理中的暗色调,经作家之手得以展示,再次印证了乡土“文化伦理、价值观念及生活方式正在加速度消失”[35]的事实。这说明返乡之虚妄,与刘耳的主观原因和乡村的客观本相均有牵涉。不过,在虚妄的悲情里,鬼子还是留存了希望的种子。回村前,作家特意为刘耳布置了一个“根浴”的桥段,意指人的身体之“根”与心灵之“根”都出现了疾患,为后续的“返乡”治疗埋下了伏笔。[36]就精神系统而言,回乡寻心,重拾自我,即“根浴”的意义所在。乡土文化对城市蒙尘之心的洗礼,多少使刘耳的精神世界扫落了一些尘埃,令他放下负累,回归平和。从身体器官来说,“根浴”的“疗效”越发明显。仅凭“老人家”手中的葱叶轻轻一捅,刘耳的排尿便顺畅许多,其治疗方式举重若轻,颇有四两拨千斤之效,使人惊叹民间智慧的力量,也让人缅想起《艰难的行走》“高加林”一节中,鬼子写到的那位老村妇。她用“挑白筋”的妙法为人治病,或许就是《买话》里“老人家”形象的来源。
在瓦村中,“老人家”可谓俗世奇人,她只要一咳嗽,瓦村的天就亮了,无论什么病,经她手简单“弄一弄”也就好了。村里还有一位外号“半桶水”的风水先生,也是一位奇人。他帮人看坟地从来不收钱,也不认可村里人对入城者无底线的索取。无涉宗族血缘、身份超然的“老人家”,无染世俗伦理、境界超凡的“半桶水”,一个如“神医”,一个像“半仙”,均对刘耳有所点化。特别是“老人家”,她能长寿,秘方竟是天天喝玉米粥,这一习惯,就连土生土长的瓦村人都难以坚持。显然,“玉米粥”隐喻了稳定的生存方式和伦理价值,每日喝粥,有如修行,亦是坚守。鬼子反拨了现代乡土文学业已形成的“崇新”“重少”传统,他将前现代语境中老人形象“守先待后”的意义引入了《买话》的叙事格局,把他们树立为正向精神文化的引领者,使之“作为文化与价值规范的代表,匡正与引导世道人心,维护伦理秩序”[37],对瓦村进行道德纠偏和精神重建。他们如同恒定的伦理坐标,为世人进行着精神的“根浴”。在急速变动的时代潮流中,沉稳守护一份来自根系记忆的信念,也许就是现代人“回心”的希望所在。

鬼子家乡的一条河
结 语
叙写“入城”之难,构成新时期文学的显著特质;细察“返乡”之困,则是新世纪文学突出的写作向度。鬼子的小说创作正应和了当代文学的发展趋势,动态反映着中国城乡共进的历史进程。《农村弟弟》《伤心的黑羊》《瓦城上空的麦田》里,主人公那种总有一天“会成为瓦城人”[38]的热望,已在《买话》中化梦为真。《买话》的节点意义在于,它承接了作家先期创作中不倦耕耘的“入城”主题,更以视野的延伸,从“返乡”视角回望“入城”,道出了人在城乡夹缝中生存的尴尬,见微知著般展示了中国城乡生活、观念等互渗的“交叉地带”。
为了写透返乡之“困”,鬼子熟稔地糅合悬疑、戏剧元素和地方性知识,以“买话—买什么话—买话何为”的情节结构,对应着“返乡—如何返乡—乡关何处”的情感结构。情节的荒诞性与情感的悲剧性经过混融,凝合成“心灵化”的想象模态。读者可以真切地进入刘耳的心境,检视平行时空中的另一种人情逻辑,也可以从扁豆、老牧民、老人家、半桶水等人物身上,感悟乡村的人文灵性和道德伦理。鬼子的创造性在于,他写返乡但没有局限于返乡。一来,“乡”是变动的,不再是被城市文化启蒙的对象,其内部伦理也不需要依靠家族、血缘、生育来维系。“乡”和“城”早已构成经济、文化特别是伦理意义上的共同体,返乡之困与入城之难,实为城乡“局外人”精神苦难的一体两面。再者,返乡的困境与“乡”有关,又与具体的“乡”无关,它象征了一个体量巨大的异乡人群体所陷入的整体困局。刘耳的结局似乎启示了返乡的失败,但这失败背后积蓄着一个凡人试图克服性格弱点、抵挡宿命力量所付出的努力。他以自身的不完美激活了人性的真实,帮助我们打开了观看城乡图景的另一重视野。从这个意义上说,《买话》确为一部现实主义的寓言。
卢桢
南开大学文学院
300071
(本文刊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4年第10期)
注 释
[1][3]鬼子:《艰难的行走》,昆仑出版社2013年版,第17、27页。
[2]如2024年6月初,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主办的“文学馆学术青年·特选新作研究工作坊”中,青年学者围绕作品的空间结构、情感模式以及返乡书写等问题展开讨论,探析城乡发展史中人的精神结构与观念变迁等问题,揭开了《买话》研究的序幕。
[4]鬼子:《艰难的行走》,第28页。
[5]丁帆:《论近期小说中乡土与都市的精神蜕变——以〈黑猪毛白猪毛〉和〈瓦城上空的麦田〉为考察对象》,《文学评论》2003年第3期。
[6]鬼子:《一根水做的绳子》,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256页。
[7]鬼子:《买话》,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版,第14页。
[8]S.W.道森:《论戏剧与戏剧性》,艾晓明译,昆仑出版社1992年版,第22页。
[9]洪治纲:《宿命的体恤——鬼子小说论》,《南方文坛》1999年第4期。
[10]鬼子、姜广平:《鬼子:直面人民在当下的苦难》,《西湖》2007年第9期。
[11]鬼子:《买话》,第209页。
[12]陈晓明:《直接现实主义:广西三剑客的崛起》,《南方文坛》1998年第2期。
[13]李敬泽:《小说家要和时代达成新的契约》,《现代快报》2024年6月2日,B03版。
[14]庞秀慧:《“返乡书写”的情感困境》,《扬子江评论》2018年第4期。
[15]鬼子、张钧:《通过苦难理解人类——鬼子访谈录》,张钧:《小说的立场:新生代作家访谈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419页。
[16][17][18]鬼子:《买话》,第19、208、135页。
[19]陈晓明:《直接现实主义:广西三剑客的崛起》,《南方文坛》1998年第2期。
[20][21]鬼子:《买话》,第235、110页。
[22][23]鬼子:《买话》,第218、281~282页。
[24]陈春声:《乡村的文化传统与礼仪重建》,黄平主编:《乡土中国与文化自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年版,第179页。
[25]石访访:《饮食的文化符号学》,四川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85页。
[26][27]鬼子:《买话》,第1、304页。
[28]胡群慧、鬼子:《鬼子访谈》,《小说评论》2006年第3期。
[29]汪政、晓华:《疼痛的写作——有关鬼子作品的讨论》,《南方文坛》1997年第6期。
[30]黄伟林:《论广西三剑客——解读李冯、鬼子、东西的小说》,《南方文坛》1998年第1期。
[31]《小说家鬼子:小说的创作格局又回到了故事的轨道上》,《文化艺术报》2024年5月10日,A07版。
[32]陈晓明:《“还乡”的文学或文字——超越图像霸权的文学书写》,《长城》2004年第2期。
[33]鬼子:《买话》,第297页。
[34]]苏珊·朗格:《情感与形式》,刘大基、傅志强、周发祥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356页。
[35]潘家恩:《城乡中国的情感结构——返乡书写的兴起、衍变与张力》,《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9年第7期。
[36]鬼子最初发给编辑的书名就是《刘耳根浴记》,后经斟酌,改定为《买话》。
[37]叶永胜:《论中国现代文学中的“老人”书写》,《文学评论》2013年第1期。
[38]鬼子:《瓦城上空的麦田》,《人民文学》2002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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