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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妄的文化想象——漫谈《百鸟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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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再也没有一部电影像《百鸟朝凤》这般如此明确地象征着文化的整体命运。它仿佛神衹一般降临到我们这个被消费文化和大众传媒所笼罩的新时代,其悲壮的姿态清晰投射着一种文化的焦灼、愤懑与渴望。然而,它毕竟是以如此古旧的形式和偏执的想象,讲述文化变迁的“秘密”,这固然带给我们怀旧的欣悦,但让人感受更多的,是一种基于文化的消失所自然滋生的悲悼、伤感与不安。而后者也正构成了文化的断裂中知识者挣扎和努力的一部分。当然,更不应忘记的是电影的周边,媒体的道德绑架所造就的文化闹剧,以及知识者阶层,那些所谓爱与痛惜的文人情怀所投射的文化焦虑。凡此种种,让围绕影片的一切构成了我们时代的奇观。

作为一部“非遗”电影,《百鸟朝凤》的深刻之处在于不仅仅立足于电影的主角——唢呐——这一单纯的器物层面。故事的展开其实在于通过唢呐记录婚丧嫁娶的传统社会生活,以及更为深切地展现这一生活形态背后的礼俗、信仰和道德理想主义的价值体系。也就是说,唢呐所连缀的是整个传统社会及其价值世界。因此影片中,唢呐面临的生存危机带给人的悲情在于,它象征着传统社会生活与整个价值体系的消失与崩溃。尤其是后者,即儒家传统道德理想主义的危机,对于我们这样一个被认为是“道德沦丧”的时代,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但影片的问题似乎也在这里:它将唢呐及其连带的生活和价值世界的消逝理解为传统文化之“根”的被剥夺,以及中西文化之间的生死角逐,并通过文人叙事的方式,放大一种情怀的力量,将文化的焦灼感投射其中。这种文化危机感与历史使命感固然令人肃然起敬,但其情感的峻急与立场的偏执还是带来了诸多问题。

这首先突出地表现在,电影似乎将传统理解为某种僵化的一成不变的东西。影片中的唢呐被非常坚决地表述为传统文化之根的象征物,仿佛只有守住这个传统之根,中华文化才有希望。电影里的焦三爷,更像是一个悲剧英雄的角色。这个虔诚的心无旁骛的手艺人,对于现实的变化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与现实已然格格不入。然而我们对于他的这种格格不入,却并非绝对敬畏。比如影片中那段展现唢呐师承的场景,就让人感受到几分怪异。如果说影片中的焦三爷最初郑重其事地拿出师父留存下来的珍贵唢呐时,还存有那么一丝历史的厚重,那么当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以及更多沾满尘埃的唢呐也一并出场时,情势便陡然变得滑稽了起来。看得出来,他对亘古不变的传统及祖宗之法的绝对虔诚,甚至表现出封闭,固守和抵抗的姿态。一方面,他看不到现实变化的急迫,也不知该如何寻求变化。就此传统与现实变迁的议题,早在上世纪80年代冯骥才的《神鞭》中,其实就已经作出过表率。彼时的改革话语中,神鞭难以为继之时,剪掉鞭子,神鞭变神枪的创举,展示的是变革所需要的壮士断腕的勇气与决心。另一方面,其实焦三爷也不愿做出改变。作为传统社会民间技艺师承格局中的既得利益者,他惟愿永远陶醉在“孝子贤孙跪倒一片”的迷梦中,不愿睁眼看看现实的变化。某种程度上,《百鸟朝凤》所赞赏的正是带着信仰、坚守与担当,用一种悲情的方式泣血守护这不能与时俱进的文化之根,并甘愿为它献祭。

其次,影片也在一种简单的文化民族主义的立场上,展现出极其狭隘的中西文化冲突。这不由得让人想起想起影片的高潮处,那场唢呐与西洋乐队旷古未有的对抗。在此,中国/西方,传统/现代,古典礼俗/消费主义等几组概念的对峙,也得到了生动的演绎。在这个段落中,优雅的电影画风陡然一转,颇为粗鄙地用到了一句有关男根的秽语,借此隐喻西洋文化威胁了中国传统之根。然而,就像电影音乐指导,陕西省级唢呐非遗传承人郭玉生所承认的,现实中的唢呐早已完成了从传统唢呐班到现代乐队的转型,实际表演中也会根据市场的需要实现老牌曲目与流行音乐的并举。而电影为了塑造一种悲情的基调,不惜围绕唢呐设置一种狭隘的中西对立和紧张,则不得不说是文人一厢情愿的假想。毕竟,在一种中西之间身份焦虑的裹挟之下,我们情愿相信这种对峙的紧张,而非融合的从容。

除此之外,我们或许还能从《百鸟朝凤》中嗅到些许道德的陈腐气息。电影试图通过唢呐及“百鸟朝凤”的道德评价,来勾连起传统儒家的道德理想主义法则,这固然能够体现出对于当今时代德行与礼法缺失的忧虑,然而电影所迷恋的那样一套道德法则却又让人如此不安。焦三爷口口声声的规矩,无非是要回到他所熟悉的世界,父亲对子女前途的主宰,师父对徒弟命运的控制,师娘对师父的言听计从。这里固然有尊师重教,内圣外王的传统秩序,却在某种程度上是要回到那三从四德的旧伦理,这种腐朽的气息终究让人心生疑虑。

总之,无论是对于文化传统、价值立场,还是道德担当,《百鸟朝凤》都似乎执意要以其毫不畏惧,甚至僵化的坚守姿态,来诠释情怀的最大诚意。在此,有情怀固然是好,但有时候任由情怀不加节制地生长,扩散,甚至吞噬其他理性的价值和感受,我们便可视之为病症了。而不幸得很,这种病症常常是致命的,这或许便是“情怀癌”的来历!影片中,死于癌症的焦三爷,大概不能完全归咎为他对劣质烟叶的酷爱,而恰可视为“情怀癌”的绝妙隐喻。他的坚守与担当,他那不切实际的虚妄理想,一时让人感动万分,转念又顿觉无比荒谬。而这也正是我们对于影片本身的全部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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