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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言情小说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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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繁盛的网络文学现场,具有显而易见的分众特征。五四新文学所奋力革新和反动的目标之—,类型化写作和旧体小说,经由网络文学这种新的生产传播介质,又一次全面满血复活。网络文学兴起之前,在强大而坚固的新文学传统的笼罩下,类似欧美日韩甚至港台地区的那种畅销书作家我们几乎是没有的;而另一方面,高等教育的扩招普及、城市化的高速发展、改革红利下物质生活的极大改善,在这基础上大众的文化需求和精神产品消费力增长迅猛,且已达到一种爆发前的充盈状态——这大概算得上是“人民群众日益发展的文化需求与现有的文化生产力之间的深刻矛盾”。在这个背景下,一旦新的技术支撑提供了新的生产传播介质,被主流文学忽略怠慢的大众阅读领域,其蓬勃旺盛的高速发展,那简直是一定的。类型化写作满血复活,这既是对本国旧体小说传统的继承延续,也是与国外发达的类型写作和畅销书文化的借鉴呼应。

言情小说作为类型化文学的一个重要门类,向上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唐传奇中《莺莺传》、《李娃传》以及后来许多“才子佳人”的中国故事。清末民初鸳鸯蝴蝶派的兴起,是言情小说从古代到现代的过渡。1949年以后,这种写作基本绝迹,在文学史上也一直处于被遮蔽的角色。20世纪80年代,伴随改革开放的节奏,港台言情小说进入中国大陆并迅速赢得了大众读者的追捧。最早进入大陆的台湾女作家琼瑶的几十部爱情小说,以及由此改编的电视剧,从《婉君》、《六个梦》、《几度夕阳红》到《还珠格格》、《情深深雨蒙蒙》等,在女性读者和观众中风靡一时,确立了那个时代“言情”叙事的基本模式和套路,甚至影响了大陆早期电视剧市场和娱乐产业的格局雏形。随后还有岑凯伦、雪米莉、亦舒、席绢,以及梁凤仪的财经言情小说等,也都陆续进入大陆阅读市场。但中国大陆始终没有出现成气候的言情作家和成熟作品,直到世纪之交时网络文学的兴起,才出现安妮宝贝、榕树下这样较早的本土言情名家和阵地。及至今天,网络言情小说已经发展到相当规模,流潋紫、桐华、天下归元、七堇年、辛夷坞、顾漫、饶雪漫、匪我思存、唐欣恬、九夜茴等相当一大批年轻的知名作者,写下大量的言情网文,从《步步惊心》、《甄嬛传》到《花千骨》,从《裸婚时代》、《致青春》到《何以笙箫默》、《欢乐颂》、《微微一笑很倾城》,创造了一个又一个阅读奇迹,同时通过影视剧的改编和热映形成了社会公众层面的广泛传播,甚至影响了一代人的青春方式——如同我们曾经的年少时光,先在琼瑶小说里熟读了爱情,然后才在现实里不自觉地模仿着小说情节去实践自己的恋爱生活。

 

网络言情小说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分类多且细,男女情爱的主要线索与核心情节之外,按照不同的角度和标准又被细分为爽文、虐文、甜宠文,女强文、女尊文和总裁文,穿越、宫斗、宅斗、架空、现代、都市、重生、仙侠、种田、耽美……每个分类下面再有细分。这些分类具体在一部作品的时候,往往是交叉的;而所谓分类也是开放式的,依照写作实践的发展随时可能有新的门类产生和兴盛,既有门类也随时会被淘汰和遗忘。这一切最终取决于读者,在网文的世界里,只要具备一定规模的阅读需求,相应门类的小说就会产生,这是月票、打赏、分成等网站运营模式和网络作家盈利模式所决定的。可以说,很多网络作品是诞生于作者、读者和编辑的合力下——而这与主流精英文学中所着力凸显的强大独立的叙事人-写作者显然不同。

2005年,旅居美国的桐华贴出她的第一部网络长篇《步步惊心》,故事讲述了现代少女张晓在车祸瞬间穿越到清朝康熙年间,并由此卷入“九龙夺嫡”的宫廷大战中,与一众阿哥们上演了纷繁复杂的多角爱恨情仇。虽然并非穿越小说的开山之作,但上线后过亿的点击量、出版后几十万册的销售成绩以及改编电视剧的热播,让“穿越”这样一种情节模式迅速红,跟风“清穿”之作无数,一时间“雍正很忙”。而“总裁文”作为近来最为流行的言情模式,男主都为多金而酷帅的老板、总裁或社团大哥,性格特点清一色皆是不动声色的高冷范儿;而女主则通常出身平凡、处世弱势,姿色不过中等偏上,或者身世有点惨或者脑子有点笨,手足无措、狼狈不堪成为她们面对残酷现实时候的常见画面,却因各种机缘巧合与男主相遇相识并获其一往情深、无怨无悔的青睐和呵护。这样的男主形象和男女关系模式,在近来大热的网络言情小说以及改编剧集中随处可见:《锦绣缘》、《花千骨》、《何以笙箫默》无……论仙侠剧还是青春片,男主的形象内核一路朝着外表冷酷又内心挚热、颜值爆表且才能出众完美下去,而女主不外乎小可怜、小清新、小确幸,不是被遗弃的养女就是凄苦的孤女。短时间内集中看这些小说,读完回想起来,各本书里人物和情节已经完全混在一起,不同文本之间的同质化问题非常严重。

总裁文铺天盖地的同时,对应它又有一种言情小说模式处于上升状态——女强小说。女强小说的基本模式,大都为男尊女卑的现实环境下,女主角依靠个人奋斗从卑微实现逆袭。比如近来流行的各种“庶女”系列小说,在嫡庶尊卑分明的传统礼教下,身为庶女,一出生就注定卑微,而庶女的逆袭过程貌似会是一个充满励志色彩的传奇故事。 “庶女”系列中最具代表性的《庶女传,明兰》(网文上线时名为《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作者关心则乱显然是熟读《红楼梦》的,并将其文风句式、场景情节、包括人物关系,刻意地重重化在自己网文写作中,比如“太太陪房钱妈妈给姑娘们送宫花”一节,简直就是《红楼梦》中桥段的翻版——一如流潋紫《甄嬛传》中毫不掩饰对《红楼梦》的致敬与模仿。和《甄嬛传》“宫斗”相比,《庶女传明兰》“宅斗”“种田文”的场域设置和故事架构,显然更熨贴着《红楼梦》中的家族叙事和世情描摹。其文笔放在网文言情里显然算是出色的:故事推得绵密悠长,对话的机锋、细节的微雕,彼时彼地生活经验层面的案头功夫做得也好,日子写得有滋有味、兴趣盎然。只是太兴趣昂然了些。《红楼梦》里的盎然却是虚无做底的:无论诗海棠、宴群芳,还是枣泥山药糕和小莲蓬、小荷叶的汤,这些经验层面日常的、家常的热闹与滋味背后,是作者与人物对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预感、挣扎和恭候。

 

所谓“言情”,其叙事的重心是爱情及与此相关的世俗与世情,在分众细密的网文时代,言情小说是最典型的“女频文”,其写作者和阅读者,以及下游版权衍生品的消费者,都以女性、尤其年轻女性为主。所以,那些最流行、正当红的网络言情作品,可以很明显地折射出当下社会普遍的女性自我想象和内在欲望,更可以从中观察到大众心理普泛的婚恋价值观和性别秩序意识。

前文中对诸类类型言情小说的分析中可以看出,背景的架空和对当下社会时代与现实的回避,成为当下言情网文的共同特点。无论故事设置在什么样的背景下,无论男女主角的形象设计模式如何,都有一个明显的指向:欲望化叙事、白日梦,也就是网络语言所说的“YY”。细读近年来得以大火的那些网络言情文本,几乎全部有一个及其自恋女主形象贯穿其中;而“总裁文”中,同完美的男主相比,女主形象貌似平凡普通,其实细想,对男主颜值、财富、才华以及冷酷霸道性格的极力渲染,正是为了从侧面去衬托女主的强大魅力——一个拥有天下又藐视天下的男子,唯独对自己情有独钟,在这样的故事结构和人物关系里恰能最大化凸显女主的魅力与幸福。被一个强大又英俊的男人痴情地爱上,这恐怕是几乎所有女性的普遍的“痴心妄想”。这些小说其实都是写作者和阅读者共同编织、沉醉的白日梦,其中内含着女性心理中对自己的想象和憧憬。所谓玛丽苏模式的本质就是写作者白日梦的替身,其广受追捧更是受众自我想象、欲望膨胀的产物。而这种超级完美玛丽苏女主的流行,其呈现出来的不是现代社会女性自尊、自强、独立自主的的明确主体意识,恰恰相反,它是对现代价值中个性解放、个人奋斗以及两性关系中平等自由观念的丢弃和丧失。

亦舒小说中反复强调的两性关系“当你有财富的时候,我能拿得出美貌;当你有权力的时候,我能拿得出事业;当你有野心的时候,我能拿得出关系。你一手好牌,我也一手好牌,因此,唯有你拿出真爱的时候,才能换得我的真爱。”,如同《致橡树》中“我如果爱你,绝不做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言之凿凿的重点都是“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你有你的铜枝铁干,我有我的红硕花朵”。而在近来占据网络言情半壁江山的“总裁文”模式中,一个女人的成长和成功,无须上进和奋斗,只要莫名地遭遇和搞定一个高富帅极品男人,便能坐拥天下心,女主形象尽管一路都朝着小清新去塑造,但骨子里仍然是“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驾驭天下”的陈腔滥调。所谓“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句式表述里,内含受宠若惊的窃喜和炫耀,说的刻薄点,分明就是深宫里恭候帝君翻绿头牌的心态。而琼瑶小说中曾反复渲染“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的死生相许,在网络言情中已变成“把老公当老板”女性生存智慧与手段的演绎。我还记得当年对琼瑶小说的批判主要集中在“不现实”——刻意把爱情简化成“执手相看两不厌”的纯净水模式,无视婚恋关系存续的时代社会外因和人性内因。而现在,无论玄幻、穿越、仙侠、重生,各种“不现实”的情节外壳下却几乎都跳动着一颗女主“现实”的心。

网络言情小说中女性主体意识的倒退、两性关系中女性主体人格的缺失,跳空“启蒙”,似乎直接回到前现代社会——女主“穿”去古代,女性观念意识似乎也随之“穿”回从前,秋瑾、子君、沙菲们的挣扎努力,似乎都徒劳落空。究其原因,在我看来至少包含:前面所论新文学精英化过程当中,因其长期以来对大众化、通俗化的盲视和怠慢,它所宣扬和推崇的个性解放、妇女解放一直未能以“喜闻乐见”的方式真正被大众所接受、理解和认同——这涉及启蒙话语的“有效性”。具体到女性解放命题上,与其说是文化启蒙推动、实现,不如说是国家意识形态从政治层面推进落实,妇女解放、两性平等观念,真正深入人心并对现实构成改变的,主要落在了婚姻自由、反对包办买卖婚姻——而这在相当程度上是是革命通俗文艺的宣传成果。也由此,妇女解放这个大题目在社会生活和大众观念中的影响也仅仅停留在“婚姻自由”、“男女都一样”的简单层面,而内在深层的性别机制历史文化反思和重建,根本没有进入公众的关注和思考,原有性别秩序和两性关系本质也从未根本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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