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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军】:文物背后的历史信息——萧军、萧红寄存许广平处物品释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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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9月初,萧军与萧红离开上海奔赴武汉,临行前把鲁迅给两人的53封书信交给许广平并把一些个人物品寄存在许广平处。1956年3月21日,许广平把鲁迅的遗物和两萧所寄存的个人物品一并捐给北京鲁迅博物馆。经过半个世纪的风云,两萧的这些个人物品作为文物仍完好地保存在北京鲁迅博物馆的库房之中。笔者检索之后,看到两萧所寄存的个人物品有稿本、照片、书籍、画作、出版合同、文具等,现在就选择其中的一部分可以确认为萧军个人的藏品予以介绍。

 

一、稿本

这些藏品中有萧军的一个学习俄语的黑色封皮的硬笔记本,从中可以看到萧军所记录的一些俄语单词以及所翻译的一篇短文,鉴于这篇短文可能是萧军的未发表过的翻译文稿,所以转录如下:

一位服务在高加索的军友老爷,一般人全叫他日林。

一次从他的家里来了一封信,是他的年老的妈妈写来的:

“老了,我已经老了,在我未死之前,我很想看看我亲爱的儿子。和我来告别罢,在我埋葬之前。那么样子,上帝保佑您再去上班。啊,可是我还为你物色了一个未来的妻子咧:又好,又聪明,还有财产。你能够娶你(?)可娶了她,同时你也就可以留在家里。”

太阳已经过了午了,辎重仅仅上了一半的路。尘土,炎热,太阳像烧着的炉子,并且没有地方可以遮蔽。赤裸的荒原,在道路上没有小树,也没有灌木。

日林走在前面,停止下等待,一起来的辎重车。听见了后面的毂声,——又站住了。同时,日林想:“一个人不可以走吗?没有兵?我骑的是最好的马,若是和鞑靼人遇到,可以逃走,走不走?”

他停止下想了又想。这是一个骑在马上的军友向他走过来,背上背着枪,向他说:“日林,我们单独的走,尿全没了,不要说吃,还这样热。我真想把我的衬衫拧一拧。”

克司德林,是一个既雄壮又粗胖的男人,脸脖一起红着,同时汗还是那样从他的身上头上流。日林想了想就说:

“枪装好子弹了吗?”

“当然啦!”

“这样,我们就走。我们这样约定——不能分开。”

他们沿着大道向前走了。走着荒原,说着,四处看着,向四外远方看着。

很久才走完荒原,进了两山中间的一条凹道。日林说:

“等一等走,我到山顶上去看看。不然我们走,敌人从山谷中进来,我们全不知道。”

可是克司德林说了:

“看什么?向前走罢。”

可是,日林不听他。

“不,”他说:“你在下面等一等,我到上面看看就来。”

他向左边放马上了山。日林的马是烈马,(他是花了一百芦(卢)布的代价,从马驹群中挑选出来的。)相同生了翅膀似的带着他飞旋。

将一停下,——一看在前面很多的人,占有一亩地的样子,站着鞑靼人。有三十个人。他看见了,开始向下折回,鞑靼人也看见他了,开始向他追来了,一面从肩上摘着挎着的枪。日林放开了缰绳,尽马跑开自己的腿喊着克司德林:

“摘枪啊!”

同时自己在马身上想着自己的事:“妈妈保佑,不要绊倒了腿呀,绊倒就完蛋了。若是卧倒在枪那里,我就不能做俘虏了。”

可是,克司德林却用??代替了等待,就是一看见鞑靼人,就想着怎样向堡垒去滚动。他火烧似的打着马的两边的肋骨,在尘土中仅是可以看到马尾在旋转着。

日林一看不好,枪已经跑了,仅有一柄腰刀,是什么也不好干的。

他想着扭转马头跑到兵那里去,可是飞驰着向他横过来六个人。

在他骑的马是好,可是他们底马更好,所以横在先头。

他开始转马,想要转弯。可是马惊了,不能勒住,竞兔似的一直跑向他们。看见走近了向他一个红胡子的骑着灰色马的人。向着,牙齿伸露着,准备着枪。

好——日林想——我知道你们这些鬼东西:若是我被你们擒住,你们要把我坐在坛子里,用鞭子抽我。一定不给你们捉活的……

日林身体虽然并不高大,但是有勇气。抽出刀来,扭转马头,向(想)奔向那个红色的鞑靼人,同时想:“不是用马踏,就是用刀砍。”

在马上日林还没有跑到那地方,射车已经转轮向他来了,同时射车马。牠旋转,动摇,两腿立起,把日林摔在了地上。

他想要站起来,可是两个臭鞑靼人已经坐在他的身上了,扭转他的手。他挣扎,鞑靼人用枪托打他,头开始晕眩了。鞑靼人拉捉(住)他,从鞍子上摘下一条富余的肚带来,反绑他的手在背后,绑起一个鞑靼结。扯着坐下,帽子打落了,靴子脱掉了,钱,表,全搜了去,衣服也全破了。

通读这篇翻译稿,可以看出萧军选择了一篇描写俄国战争题材的小说作为学习俄语的对象,萧军曾经有过军旅生涯,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而选择了这样的一篇小说。不过,萧军的翻译还不太流畅,不仅把一些俄语单词翻译地比较生硬,而且一些句子也翻译地比较拗口。可以说,这篇翻译稿在很大程度上显示出萧军的俄语水平的确不高。萧军和萧红在哈尔滨期间曾经跟随俄国姑娘学佛民娜学了一年多的俄语(从1933年到1934年夏),萧军后来回忆此事时说:“和萧红比较起来,我的学习成绩实在太差了,不独留下的练习作业常出错误,而且常常完成不了,交不上卷,这使得我们这位老师真有些愤怒了……”(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萧军全集》第9卷第239页)

不过,从萧军把这个学习俄语的笔记本保存下来并寄存在许广平那里,也可以看出萧军对这个笔记本还是比较珍惜的。萧军在1937年8月4日的日记中还强调了学习外语的重要性:“午后自己在家里温习俄文,自己查了一些单字,看了文法中的前置词,觉得很有所得。俄文一定要学好它,因为靠本国文字读书太不够了。”(<《萧军全集》第18卷第30页)萧军在8月7日的日记中写到:“从今年起,极力读书,把俄语学好了,有机会学点英语,世界语……” (<《萧军全集》第18卷第31页)

另外, 萧军寄存在许广平处的书籍有《俄文文法》、《英汉合译纳氏文法表解》、《英文最常用四千字表》、《英汉求解作文文法辨义四用词典》、《毛诗注疏》、《朝鲜满洲旅行案内》(日文)、《十九世纪法国画集》、《学徒艺术》(外国画集)、《革命故事》(俄文)等,可以说大部分是学习外语的工具书,这也从一个方面反映出萧军比较重视学习外语。

 

二、照片

萧军和萧红寄存在许广平的物品中有两个相册和一些零散的照片,总共大约有200多张照片。这些照片大致可以分为如下几类:萧军个人不同时期的照片;两萧不同时期的合影;萧军个人拍摄的风景和人物照片;萧军与友人不同时期的合影;萧军、萧红的友人赠送给他们留念的照片。鉴于其中的一些照片已经被作为插图在一些关于两萧的图书中披露过,这里就选择几幅萧军个人拍摄的照片和有萧军本人题字的照片略作介绍。需要指出的是,这些题写在照片后面的文字应当算作萧军的集外佚文,对于研究两萧的交往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1936年7月17日,萧红赴日本学习,萧军也在8月赴青岛写作。萧军在青岛期间花五元钱购买了一个“照相箱”(即照相机),拍摄了一些照片,并把其中的几张附在信中寄给萧红。

萧军把自己住处附近的风景拍摄下来寄给萧红,并在照片的背后题写了如下的文:

这是我住的房子旁边一条有林子的路。照得还不错吧?

萧军通过这个照片也是请萧红相信他在青岛期间的生活是比较舒适的,不必为他担心。

萧军在青岛期间曾经去崂山旅游,他把旅途中拍摄的一些照片寄给萧红欣赏,并在几张照片的背后题写了说明文字。

萧军在一张照片的背面有如下的题字:

这是崂山“梯子石”下面山沟中一个人家。吃香烟的女人,是那个人家的住家姑娘,戴三角草帽的,那是为我领路的人。他认识这里,我们便在这里休息一会。他们正在吃地瓜干。八·一九

萧军在另一张照片的背后有如下题字:

这是“梯子石”下面山沟中一个为过路人预留的茶亭,卖茶的人他也到过我们的故乡。八·一九

提包、帽子、手杖、水壶、崂山指南,全是您所熟识的。

萧军还在一张崂山风景的照片后面题下如下的文字:

崂山的一个峰

一九三六,八·一九

 

萧红对萧军寄来的照片大加赞赏,她在8月27日致萧军的信中说:

今天同时接到你从崂山回来的两封信,想不到那小照像机还照得这样好!真清楚极了,什么全看得清。就等于我也逛了崂山一样。

说真话,逛崂山没有我同去,你想不到吗?(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萧军全集》第9卷第216页)从萧军在这几张照片后面的题字和萧红致萧军的书信中可以看出,两萧虽然感情产生了一些隔阂,决定分开一段时间,一个赴东京,一个赴青岛,但是彼此还是相爱着的,都在牵挂着对方。萧红在这封致萧军的书信的结尾这样写到:

你等着吧!说不定那一个月,或那一天,我可真要滚回去的。到那时候,我就说你让我回来的。

萧军后来在注释萧红的这封书信时说:

这是她到日本一个月零七天寄给我的信。离别的日子不能算长,在她似乎已经有了挨不下去的样子,而在我也确是很怀念她,因此向她说,如果日子挨不下去时就“滚”回来吧!不必矜持了,像那次分床各睡时一样,半夜又哭起来!(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萧军全集》第9卷第217页)

此外,萧军的相册中还有两张同样的两个鸭子在水中并排前进的照片,萧军在其中的一张照片的后面题写了如下的文字:

这是同游在一个池塘中的鸭鸭,

我们互相的不离,

可是终有分散的一天啊!

分离后的鸭鸭,

你们就不要再鸣叫了,

叫也是听不到的了!

                                 6,16夜

 

这两张照片在萧军的两个相册中都有,特别是其中的一个相册包含这两张照片才仅有四张,由此也可以看出萧军对这两张照片的珍惜。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这两张照片也是两萧当时感情状况的一个象征,萧军触景生情,所以题写了上述的文字。另外,从题字落款的时间来看,这应当是萧军在1936年6月16日所写的。当时两萧因为感情隔阂,最后决定分开一段时间。不过,与分离的鸭鸭听不到彼此的鸣叫不同,两萧虽然一个远赴异国,一个赴青岛,但仍然鸿雁往来,本想冷却一下的感情反而逐渐增温了。

萧军在青岛期间还到附近参观了盐场和矿山,并拍摄了一些盐工和矿工的照片,萧军后来还以其中所拍摄的一张残疾矿工的照片为素材创作了小说《四条腿的人》,揭露日本侵略者对矿工的迫害和剥削。

 

三、文具

萧军在1936年10月13日从青岛回到上海,安顿下来后就在15日与黄源一起去看望病中的鲁迅先生,匆忙之中,忘记携带在泰山为鲁迅买下的一个石笔架和几张碑拓。不料鲁迅在19日突然逝世,萧军为鲁迅所买的这个石笔架和几张碑拓也就没有能够在鲁迅生前亲手送给鲁迅,好在这些物品最后都作为许广平捐献的文物而与鲁迅的遗物一起保存在鲁迅博物馆的库房之中,也算了却了萧军的一个心愿。

萧军在《十月十五日》一文中描述了他向鲁迅先生提到这个笔架和碑拓的情景:

“为了贪便宜……我还买了几张碑拓呢!”

“那上面恐怕是没有什么好碑的。”

“我是不懂,也不管好歹……只是觉得好玩便买了两张……我还给你带来一个一   角钱的‘泰山石’笔架……今天忘了……没带来……”

“那不忙……不忙……”

不忙!不忙!……当我把这笔架拿给你,你已经睡再灵床上!(萧军《十月十五日》,《萧军全集》第11卷第144页)

萧军在这个石笔架上还亲自刻写了如下的文字:

鲁迅先生

这是我为您买的,可是它殉了您的死!

                                               田军1936,10,19

这个笔架也成为萧军寄托对鲁迅哀思的物品,从这些题字中可以看出萧军对鲁迅的无限怀念之情。

四、油画

萧军寄存在许广平处的物品中有一幅友人金剑啸给他所画的油画,萧军在1936年9月撰写的《未完成的构图》一文中回忆了和金剑啸的交往并介绍了这幅画的来历:

一九三四年的春天,他给我画像,可是画了两次他全都说不好,涂了,在第三次,记不清是我们临行的前几天,那是在半个钟头以内,画成了一幅头像。他说:

“这次虽然不满意……但是你的脸上的特征总算便显出来了。”

我说:

“我的嘴唇并没有那样红,眼睛没有那样大……”

“只好这样了……不能再改了……就算弟兄们一点纪念吧!”

他在画像的一个下角签了他的名字J.S.Kin

这像,如今还是悬在我的墙壁上。

听说他在入狱后的七天,他的女人还生了一个儿子!爸爸如今是死了,但愿他的儿子会康强起来,好完成爸爸的那“未完成的构图”。(萧军《未完成的构图》,《萧军全集》第11卷第138页)

萧军对于这幅带有纪念意义的画比较重视,曾经悬挂在上海拉都路福显坊的住所中。萧军在1979年撰写的回忆文章中还以为此画已经随同寄存在友人唐豪处的书籍毁于战火,并为此惋惜。不意他的女儿萧耘在1981年偶然在鲁迅博物馆发现了这幅画和一些萧军的照片,这个好消息使萧军感到了一些欣慰。


五,合同

萧军寄存在许广平处的物品中还有他和萧红的几本书的出版合同,其中有一个萧军在1937年6月22日与上海燎原书店签定的小说《涓涓》的出版合同。

萧军曾经这样介绍这篇小说的创作背景:

当一九三三年我曾在哈尔滨《国际协报》上发表了一个连载的中篇名为《涓涓》的小说,这全部题材就是萧红亲口提供给我的。她因为憎恨她所住过的那个学校……希望我给以揭露和打击。同时也提供了一些近于正面性的人物……  

这小说,是她一面提供材料我一面续写的,当然谈不到什么整体的规划。而写法上也太多采用了“自然主义”暴露式的近于“黑幕小说”的手法。我也曾给鲁迅先生看过,他是这样批评过它的。后来草草结束成了一个中篇的单行本,加以适当的删节,一九三七年出版于上海燎原书店。(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萧军全集》第9卷第235页)

另外,萧军还在《〈涓涓〉前言》中这样写到:“有时现从H(按:萧红)的口中听取一段故事,再加上一点自己的意思,就这样写成了。”(《萧军全集》第11卷第187页)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这篇小说是两萧共同完成的,是两人密切合作进行创作的一个范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篇小说对于两萧来说,具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六,小结

历史都是由无数的细节组成的,但是大浪淘沙,一些历史细节往往会被宏大的历史叙述所遮蔽。所以,我们更应当珍惜有幸保存下来的一些历史细节,从而可以更好地回到历史的现场,更好地理解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人和曾经发生过的事。 通过对上述萧军寄存在许广平处的个人物品的简单介绍,可以让我们通过这些物品及其背后的历史信息,更好的了解萧军生平中的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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