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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话说“柏杨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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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香华与爱猫    宋楚瑜致柏杨的信   马英九致柏杨的信

中国现代文学馆的“柏杨文库”是一座宝库,内藏文物11742件,分为字画、手稿、书刊、实物、资料、音像六大类别。这些东西是周明先生带着文学馆原征集部主任刘屏等人从柏杨夫人张香华女士手中接收的,时在2006年岁尾。当时柏杨先生尚在世,对文学馆的赠予,正是其本人心愿。57大箱文献文物从台湾运抵北京后,正主政文学馆的陈建功馆长和李荣胜常务副馆长立刻组织人力物力,以“大会战”方式突击一个月登记入藏,使这批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文化遗存叶落归根之后得到了最及时有效的整理保护。笔者有幸亲历“会战”,零距离接触“文库”内容,对其中的部分藏品,印象深刻。

手  稿

“柏杨文库”中最重要的手稿是《柏杨版·资治通鉴》校稿,八开本,竖排版,函装,7卷。《柏杨版·资治通鉴》草成于狱中,出版时从头至尾反复推敲,密密麻麻的修改手迹满布于稿纸。为便于辨认,作者使用了红、黄、绿、蓝各种彩笔,调动挖补、剪贴、涂抹、勾画诸般手段,结果是把许多页面都搞成了五彩斑斓的大花脸。怕编辑看不清楚,柏杨先生有时会特意在需要添改之处再加上一个祈使句:“拜托,拜托,千万注意增入!”字里行间满含歉意与感激。

翻看这份校稿,不禁一边为作家劳动成果的辉煌击节赞叹,一边又为这辉煌成果的来之不易而唏嘘感慨。囚室如斗,日夜辗转于床铺与盆桌之间。躯体困于缧绁,思想却冲破牢笼在浩浩宇宙中翩翩翻飞。若没有坚强的神经与顽强的意志,焉能如此?曾有一香港读者致信柏杨,说《资治通鉴》“毕竟那是先贤的作品”,而《柏杨版·资治通鉴》把“阁下之名字”“与司马光并列”实在是“不伦不类”。虽是一家之言见仁见智无可厚非,但假如该读者能一睹校稿芳容,则说不定会修订自己的看法,因为透过校稿,他将明了从司马光到柏杨,《柏杨版·资治通鉴》走过的路途有多么艰难多么远。

1994年6月4日,应朋友之请,柏杨先生曾写下这样一段文字:“中国的历史最久,中国的历史书册最多,可是中国人对历史也最懵懂!试问有几个人能对郑成功开台故事娓娓道来?往事一片空白,遂使我们成为一个没有根的族群!不是我们忘本,而是史学家、文学家没有把艰涩的古文、史书,转化为现代语文,没有把所谓学院派的刻版叙述转化成趣味盎然的大众言语。如今,陈舜臣先生,这位文化界巨手,担起这项重担,他一系列的历史故事,使斑斑史迹变成生龙活虎!”

是赞许他人,也是述说自己:“使斑斑史迹变成生龙活虎”,正是《柏杨版·资治通鉴》的遵循与宗旨。费希平先生曾致信柏杨:“读中国历史,较为困难的是官名与地名的变迁,其次是前后故事的关连(联)。吾兄之通鉴在这方面都有极清楚的交代……”其他姑且不论,仅此一点,《柏杨版·资治通鉴》即已意义重大。而另一位香港读者牛德友对《中国人史纲》的评论,则让我们看到了《柏杨版·资治通鉴》的另一重价值:“先生写的书笔调轻松,颇适合一些想读史书却又没有什么历史根底的青年人读。另外,先生的这本书也好像一套故事书,由先生从远古一直说到晚清,内容化繁为简,令人看了不觉得艰辛难读;所以,本人觉得如果想初步认识我国的历史,先生的这本书就很适合了。”

家  书

“柏杨文库”收藏着柏杨先生在狱中写给爱女佳佳的138封信。

入狱后的前7个月里,柏杨先生每个星期都要给女儿写一封信,专讲小白兔的故事。写到第28封时,狱方开始限制写信的频率和字数,但他依旧照写不误,不能寄出就存在身边,期待着亲手交给孩子的那“有朝一日”。身陷囹圄,呼儿不应,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方法,谈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略尽一个为父者之责任。他说:“凡爸爸做不到的事,绝不板起面孔训诫吾儿去做,凡要吾儿做的,都是爸爸做得到的。”

他教女儿“要学习了解别人,为别人多想一想”。“不要因一个人伤害了我们的心,就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坏的,尤其不可以‘一杆子打落一船人’。”他教女儿不要用“势利”眼光看人,要像古书上说的那样“不逆诈”,就是“决不先疑心对方是心怀欺骗的”。他教女儿宽容:“即令吃了某甲某乙的亏,但对某丙某丁以及其他人,仍然推诚以待。”“对那些掉头而去之人不必怀怨,对仍留下来看顾我们父女的人,要永铭心头。”当女儿为了小小的自尊不肯求朋友帮忙时,他告诉她:“求人帮助,并不丢人,问题只在我们要求帮助的事,是不是正当,而我们有没有将来一定报答之心。二者俱全,求人何伤?二者缺一,或二者俱无,那才是贱事,永不能做。”当女儿因为成绩优秀受到赞扬时,他告诫她:“骄傲的惟一结果是失败,你要虚心再虚心,凡事都要谦卑。”他给女儿讲“爱”与“义”的区别:“爱是在‘需要’、‘快乐’的基础上产生的,一旦觉得不需要、不快乐,爱就没有了。‘义’不是这个样子。虽然不再快乐、不再需要,仍不离弃。”他认为后者才是“真正的爱”,是一种“高贵的情操”。他给女儿讲人生与世道:“人世千变万化,看起来难以应付,但实际上只要基础不斜,纵有灾患也必有成……一个人迟早都要承担看起来承担不住的忧患,这就是人生……现实是无情的,我们必需面对。非大智慧、大勇气的人,不能在夹道内转回驰马……”

1975年夏天,女儿初中毕业升高中,联考在即,柏杨先生坐卧不宁,写信谆谆嘱咐:“记住带准考证,最好把准考证、身份证、钢笔、铅笔、三角板、削铅笔刀、圆规、绿油精等装在口袋中,用一根丝带像项练一样挂在脖子上。考试那天,要早早就去(前一天就需先去看清考场),千万考生同时前往,临时可能找不到计程车。小心吃坏肚子,渴了喝汽水,不要吃冰棒、冰淇淋。题目发下来时要耐心而仔细的看清楚了再做,做完后要再耐心而仔细的看一遍,不要抢着缴卷……”

家书是私产,是不许外人擅入的心灵后花园。惟其如此,才更使有幸读之的“外人”感慨系之:高洁冷峻的思想家,却原来也是这样的侠骨柔情这样的舐犊情深这样的琐琐屑屑婆婆妈妈。“可怜天下父母心”,柏杨先生也不能例外!

日  记

“柏杨文库”中有日记12册,开本大小不一,内容断断续续,多则记半年,少则记旬月。从1960年开始,到2005年结束,前后横跨46个春秋。漫漫时空人非物非,作家的处境心境各各不同,写成的文字随之呈现出迥异风格,由此把日记分成了性格鲜明的两类。

一类是“学者日记”,例如:

五九·一一·二·星期一

夜,听窗外淅沥雨声,天日寒,一件毛衣尚感到冷。

抄帝纪。宋十八任帝孝恭帝赵显,童稚时随母降元,及长出家为僧,老死甘州山寺。二十任帝赵昞,崖山兵败,丞相陆秀夫负之投海,溺死,国亡。

札记。宋朝无暴君。只赵佶昏恣,赵构愚劣,其他皆中人以上。赵显方在襁褓,即陷亡国之痛,穷老投荒,古寺一灯,念及祖母、亲母及临安繁华,此情何堪。赵昞年九岁,小学三年级孩童,而竟强之投海,窃不以陆秀夫为是,然便活下去又如何?或为元轲之于市,或如其兄赵显转入流沙,反正结以悲剧。

此类日记均为狱中所写而且均为“三段论”式。高墙之下,斗室之中,本无可记却偏要硬记,其结果便是催生了这种与呆板生活迟滞岁月成龙配套的日记“八股”:第一段说生活,第二段“抄帝纪”,第三段写札记。而三段之中,又以第一段文字最为俭省,如“斗室,斗室”、“斗室,孤灯,囚禁”、“囚室如斗,日夜辗转,二人相对,无事可记。而思绪万千,无从记起”等等。惟其如此,才把更多工夫下在了“抄帝纪”和写“札记”上。“抄”是笔读,“记”是创作,一日日积累起来,终于有《柏杨版·资治通鉴》等皇皇巨著问世。正如香港桂冠诗人蓝海文之戏言:“那年被抬去离岛未烧成灰,却烧成一只雄鸡昂首回来……一挥手,闯进历史,扫起千古尘埃,调弄出一出出风云际会。”

另一类是“作家笔记”,例如:

1981/11/1   雨

搬家,花园新城,揽翠大厦六楼十一号。电梯仍未能用,由工地工人代搬上去,付一千元烟酒钱……三十年来,一直住新房子。大(直春)舍是初建,敦化南路光武新村,我是第二三家搬入。由调查局狱转移军法处看守所,也是落成数日,水管尚未接通。及送火烧岛,更是全新,油漆未干。出狱后住前居,也是在泥泞中搬家,至轮陷泥中,动弹不得。而今再搬,无电梯,无电话,无220瓦电,连洗澡热水都无。只对面磨先生家搬来,加上七楼及五楼各一美国人,我们是第四家……

隔窗远眺,台北全收眼底。万家灯火,夜景如画。我说:“这里跟旅馆一样。”香华笑说:“旅馆都是以宾至如归为号召的,把家形容成旅馆还是第一次听见!”我的意思是指景色之美,和内部的温暖安适。这应是最后一次搬家了,当终老于此。然忆及一九六六年初搬到敦化南路光武新村时,当时而言,尚是高级公寓,初夜曾凭后栏远眺,一片空旷,也兴今晚之感。不料只两年便全破碎。人生何由自己作主耶。

无论是文静儒雅古色古香的“学者日记”,还是灵动鲜活有声有色的“作家日记”,读来都不厌不倦饶有兴味。究其魅力所在,便自然想到柏杨先生关于日记功用的解说:“一则它可使你的生命充实,使你回顾时可以看到历历的台阶。二则它可训练你运用文字的能力,和抓住要领的思考力。”“日记的目的是用它为自己的脚步留下痕迹,并且锻炼自己的文字表达能力和观察能力,不要把它看得那么浪漫神秘。”

“杂  札”

“杂札”是柏杨先生对剪报和摘记的合称,入藏时归入“写作资料”类。在“柏杨文库”中,这一类藏品的数量很大,分门别类收藏它们的硬塑皮文件夹,在95公分宽的铁质密集书架上挨挨挤挤排列了满满8层。

写作资料共有457种名目:“梦、讳、性、屁、寿、赌、钱、债、利、抵毁、奋斗、天才、科举、民歌、神鬼妖怪、习惯风俗、煤矿灾变、生死坟墓、体罚、恶补、精神病、教科书、姓名、称谓、风水、祥瑞、文人、烈女、婆媳、翁婿、妒妇、宫女、学术道德、忠勇侠义、思考方式、高速公路、礼节、军法、历法、面子、劳工问题、文人怪癖、书法、音乐、学校、乡愿、国民道德、气量风度、规劝讽刺、做人处世、残忍凶暴、恐怖组织、计程车、教师节、电动玩具、行政责任、自尊、水库、人口、节育、真诚、虚伪、冒险、决斗、忤逆、孝道、骗术奇谭、经济犯罪、端午、清明、广告、宣言、选举、春宫、奸佞、孔孟、儒术、诸子、八仙、红楼梦、窦娥冤、押汇骗案、恶性倒闭、呆账、竞争、指纹、联语、侵占、遗忘、未来学、同性恋、海关、代沟、贞操、治安、共产党、著作权、袁世凯、苏东坡、宗教、饮食、林语堂、余光中、绿卡、瘟官……”每个名目之下,剪报数量多寡不等来源各异,林林总总齐济一堂,堪称一道五光十色的风景线。

剪报之外是摘记。同一名目下,剪报为主,摘记为辅,偶尔也会有即兴而生的思想火花式文字留存。如“宫廷·帝王后妃”一“札”,读书摘记有《坚瓠补集·宋元仁帝盛德》等数则,剪报却有《王昭君自动出塞》《杨玉环是广西人》《西施生死之谜》《流亡皇帝话建文》《玄武门喋血之变》《武则天之才识》等数十篇,而最小的一则剪报,竟是横竖都不过3厘米的小小漫画一张!柏杨先生治学之严谨,由此可见一斑。

信  函

信函——包括读者致柏杨函原件和柏杨致读者信复印件——是“柏杨文库”中数量最多的藏品,以年为单位分装入函,两类信件共有125函之多,称之“浩如烟海”当不为过。其中最早的信写于1956年,柏杨先生背负着它们走过了漫长岁月,颠沛流离依依不舍,铁窗十年不离不弃。但那些信中说的并非都是好话,其中出言不逊者时有其人。但柏杨先生认定批评没有善恶只有是非,无论毁誉他都一视同仁坦诚相待。其心之善其情之真,令人感佩。

海量信函中,有30多封信被柏杨先生捆成了一束又贴上了“重要信件”的标签。这束信件分别为蔡天心、费希平、黄霑、龙应台、林海音、倪匡、宋楚瑜、宋大中、王聿均、王荣文、余光中等台湾名士所写,信中所谈内容,或文学或历史或立法或《资治通鉴》或“丑陋的中国人”,总之都很文雅很“文化”,字里行间洋溢着中华传统国学之美。

请看宋楚瑜先生手书:

衣洞先生道鉴,顷奉

惠寄大著回忆录乙册暨附语勉励,至纫云谊,心实感荷。

知识分子关怀国是,肩负时代使命,曾子云:“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以重乎”,在时局更替中,先生负重任,行远路,颠沛困顿中仍著述不辍,创名山事业。楚瑜至感钦佩。

贵回忆录当抽暇详读,以对事件始末有进一步了解。至祈时赐教言,共促省政建设之发展。  耑复申谢。诸祈

珍卫。      敬颂

道  绥

宋楚瑜  敬启

八十五年九月五日

除此而外,还有马英九先生的手书一封,同样是纸美文美书法也美,读之既赏心又悦目,在此特做专门介绍与读者共享:1997年,连战内阁在政治风雨中飘摇动荡,时任“政务委员”的马英九迫于时局意欲“辞官归隐”。柏杨为此修书慰问,文字简练而精彩:“英九先生:人生多变,有高岭,有谷底,但品格不变。历史上只有孤峰常青,何况民主时代。向你献上无比的敬意。”这封信经周碧瑟博士转致收信人之后,柏杨收到了马英九的亲笔回复:

柏杨先生:

谢谢您五月九日托周碧瑟教授转来的大函。对于您的鼓励与谬许,实在愧不敢当。此次辞职,实有难以言宣的无力与痛心。您的来函,使我获得许多精神上的支持。

九月起,我将回政大法律系执教,这是我过去十六年来兼课的学校,希望把有用的时间,做些真正有益国家社会工作。

再次谢谢您的鼓励。此敬复。谨祝

近安。

后学 

英九敬启

八十六年七月十日

“特  藏”

“柏杨文库”中的特殊藏品不少,例如柏杨先生在绿岛穿过的囚衣囚裤盖过的毛毯、他自行设计的结婚证书和人权电影展签名轴等等。其中最具特别内容最有特殊意义者,应属一套与“郭衣洞叛乱案”相关的系列文件,包括案件调查报告、起诉书、答辩书、裁定书、判决书以及奉准携带文稿出狱批文等等。数量不是很大,内容却繁杂丰富不可多得。

质询阶段,已身陷囹圄的柏杨先生却一如既往的通达乐观,因为他坚信自己正大光明无“罪”可判。然而,一份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法庭证言,让他看到了“一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竟都卑鄙到这种程度,实在无法想象。加上难友们的所见所闻,眼前更是日增黑云”,遂“对人性感到绝望”。或许正是这种痛切的感受孕育了一个宏大的命题,让他对根深蒂固的“酱缸”文化发起了挑战。一边思想,一边行动,用高贵的真诚维护着自己的人格与尊严。当律师告诉他答辩书上“有些话不必写”时,他回答说:“我是一个过感情生活的人,心中有话,忍不住要形诸笔墨。我的想法对不对看法对不对,自有事实证明……我写的固是沉重的感情,也是淋漓的事实,没有一点儿假。只要被人找出一点假,我就不值半文钱了。多少因为这个缘故,我写答辩书也好,申请书也好,私函也好,都怀着一种写遗嘱的悲凉,就是对我的官司有什么不利,也顾不得了。”

命运遭逢如此,家国情怀依旧。听到邻近牢房有人唱京戏,曲调苍凉悲怆,柏杨先生马上想到:“京戏是我国国剧,在全部国剧本中,几乎有三分之一以上,如四进士、六月雪、玉堂春、法门寺、奇冤报、南天门、黄金台,无一不是血泪横流的悲惨冤狱……民间故事像京戏里,总是百般的推崇包公……可看出国人期望的是什么,敬慕的是什么,以及我们中华民族伟大的文化中缺少的是什么……”

读着这些文字,不觉想起古代那些“先忧后乐”的志士仁人,他们“处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至于进了牢房还“忧”什么,应该说看看柏杨先生的践行就不难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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