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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孙犁与“荷花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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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荷花淀”,一个多么美好的名称啊!从新中国成立后,迄今60余年,它已深深地印入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心中,说“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似乎并非夸大其词。因为《荷花淀》作为语文教材一直收入教科书中,凡受过中等教育的人,无不在课堂上读过这篇作品,它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中习见的一个名称。 

《荷花淀》是孙犁的成名作、代表作,也曾经作为文学流派的名称——荷花淀派,它发表于抗日战争胜利的前夕,1945年5月15日延安的《解放日报》上。它描写的是发生在河北(冀中)白洋淀地区,青年男女踊跃参加抗日斗争的小故事。 

孙犁不是白洋淀地区的人,他的家乡在白洋淀之南100多里地的安平县孙遥城村——现在归衡水地区。抗战时期,他也没有在白洋淀地区打过游击。那么,他为什么能创作出反映白洋淀人民抗日生活的作品呢?这要从头说起。 

1926年,孙犁从安国县高级小学毕业后,考入保定育德中学。育德中学不仅在保定市、河北省,而且在中国北方也是有名的中学,它的毕业生大都升入清华、北大、天津北洋等著名的高等学府深造。孙犁的学习成绩是很优秀的,中学阶段就在校刊上发表过小说、剧本,还在上海出版的刊物上发表过书评文章。1933年中学毕业,可惜,因为家境困难,无力支持他升入大学。他父亲主张他考邮政局,因为他父亲在安国县经商,与县邮政局的人有来往,认为邮政局的工作是铁饭碗,可以旱涝保收,衣食无虞。孙犁去考了,只是英语口语未通过而落选。此后,孙犁在北平市政府当过小公务员,在小学校当过事务员。那时,旧社会、旧官场的黑暗腐败,社会上的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给他留下了极坏的印象。他的心地纯正,志向高远,不堪那种龌龊的社会环境,没多久了就不干了。前者是无端被辞退的;后者是他自己主动辞职回家的。不是他有多么厚实的家底,而是家中还有一碗粥喝。 

回到家乡的孙犁,想以写作投稿为生,那时的稿酬,大致是一千字3-6元,一个月能发表五六千字,可有十几至二十元的收入,也算不错的。从此,他特意要求父亲订阅一份有名家主编副刊的《大公报》。可是,他的投稿没有被采用,一个月下来也没登出一篇。不是他没有写作才能,而是他缺乏动人的生动故事。他上学10多年,不是住在亲戚家,就是住在学校里,对平民百姓的喜怒哀乐不很熟悉,在北平的两年,时间较短,除了上班,下班后回到租住的公寓,也是手不释卷地苦读新文学作品和各种书刊。即使剩下一点点工资,也买了刚出版的,鲁迅译、俄国著名作家果戈理的长篇小说《死魂灵》,如获至宝一样地阅读着,吮吸外国文学中有益的营养。一时,却创作不出有社会意义的作品。 

晚年,孙犁没有回忆说,在育德上学时与白洋淀发生过什么关系,也没有说,有过密切交往的白洋淀的同学,但是当年,他正找不到适合自己志趣的工作,又实现不了当作家的愿望,而倍感茫然之时,两个育德的老同学给他来信,介绍他到白洋淀边(今天的安新县同口镇)同口完全小学教书。孙犁很愉快地应聘了,1936年暑假后,他到同口小学担任五六年级的国文课,常常从书上选取有关时事的文章教给学生,课外还编剧本演出,激发学生的爱国热情。他的月薪是35元,除生活费用,还可以从上海邮购图书。夜晚,独居学校的小楼上,备课、读书,抄录自己喜欢的名言佳句背诵。闲暇之时,深入到白洋淀周边的村落,了解民俗民情,观赏淀上的自然风光,结交了几位当地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惜的是,好景不长,他到同口的第二年,即1937年7月7日,发生了卢沟桥事变,日本帝国主义妄想实现灭亡中国的野心,开始了侵略战争,中国历史上空前伟大的抗日战争全面地展开了。 

这年冬季的后半年,冀中平原是动荡不安的。秋季,滹沱河发了一场洪水,接着传来日本兵已打到保定的消息。滹沱河距孙犁家乡的村庄才几里地,那时交通工具简陋,洪水泛滥人们是不能出行的。所以,暑假后他没有返回同口,学校也没有开学。于是,他就主动地参加了抗日宣传活动,经常往返于他的村庄和安平县之间。由吕正操领导的人民自卫军司令部就驻在县城里,他的几个过去的同事,在其政治部工作。抗日人人有责,当时他虽然还没穿上军衣,也分配到一些抗日宣传方面的工作。主要的有,编写一本《民族革命战争与戏剧》的小册子,由自卫军政治部油印发行;在《红星》杂志上,发表论文《现实主义文学论》,第一次用了笔名孙犁,在《冀中导报》上发表论文《鲁迅论》(已佚),等等。1938年春天,他正式参加了抗日工作。

二 

1939年春天,孙犁被介绍到冀西阜平,分配在刚刚成立的晋察冀通讯社,做通讯指导工作。之后,又在《晋察冀日报》、文联、华北联大高中部等单位,或作编辑、或教学,同时正式开始了文学创作活动。他说,“在这一地区,随着征战的路,开始了我的文学的路”。(《在阜平》)他初始创作的是小叙事诗,第二篇就取名《白洋淀之曲》。这是他围绕着白洋淀地区人民抗日斗争生活而创作的诗歌、小说、散文中的第一篇。在这一篇里,即出现了“荷花淀”这个淀名,和名字叫水生的游击队员。水生的妻子叫菱姑,他们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水生英勇战斗,壮烈牺牲,菱姑拿起水生的枪,手不颤心不跳,“一股热血冲上她的脸/热情烧蓝她的瞳孔/水生的力量变成了她的力量/扳动枪机就握住了活的水生”。在孙犁笔下诞生的,白洋淀地区抗日战争的第一个青年形象,就是一个光辉的英雄人物,他表现了英勇战斗、誓死打击侵略者,保卫自己家乡的意志和决心。 

随后,孙犁创作了小说《琴和箫》,描写抗日烈士遗留下的两个女儿,在白洋淀边长大成人的故事。 

1944年秋,孙犁到延安,在鲁迅艺术文学院先后当研究生、教员。 

这时,抗日战争已经打了七八年了,他离开家乡、父母、妻子和子女也很久了,他很想念家乡、想念他们。打败日本侵略者的信心是坚定不移的,但还难以预料哪年哪月,才能返回故乡,思乡思亲的情绪深深地缠绕着他。这时,从冀中平原来了一位战友,曾对他讲了两个战斗故事,于是强烈地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很快就写出两篇作品,其一即小说《荷花淀》。 

《荷花淀》的内容,读者无不耳熟能详,如数家珍一样地可以娓娓道来,毋庸赘述。这里,主要地谈谈两个问题: 

一、荷花淀的淀名完全是作家虚构的。白洋淀大大小小有数十个淀名,没有一个叫荷花淀的。荷花,又名莲,古时叫大渠(芙蕖)、菡萏。保定有莲池,北京有莲花池,古代有散文名篇《爱莲说》。白洋淀里有一个淀叫莲花淀,也不是孙犁所描写的,他的“荷花淀”可以说泛指整个白洋淀,今日白洋淀里有许多自称荷花淀的,不能说就是孙犁所描写的“荷花淀”。 

二、抗日战争八年,孙犁一天也没有在白洋淀生活过、战斗过,他完全在自己的家乡和冀西。以至延安等地工作、创作,为什么他能写出反映白洋淀地区人民抗日斗争的作品呢? 

大家知道,艺术创作需要想像和联想。想像和联想是建立在丰富的生活知识和广博的阅历基础之上的。黑格尔说“真正的创造就是艺术想像的活动”。又说:“艺术家须用从外界吸收来的各种现象的图形,去把在他心里活动着和酝酿着的东西表现出来,他须知道怎样驾御这些现象的图形,使它们服务于他的目的,它们也因而能把本身真实的东西吸收进去,并且完满地表现出来。在这样使理性内容和现实形象互相渗透融会的过程中,艺术家一方面要求助于常醒的理解力,另一方面也要求助于深厚的心胸和灌注生气的情感。”(《美学》第一卷) 

孙犁的《荷花淀》创作,正是一次最高的艺术想像的活动。首先,他对自己的家乡、人民、广大农民的思想感情是非常熟悉的。他和他们的思想感情是息息相通、水乳交融的。他深知:“农民的爱国心和民族自尊心是非常强烈的。他们面对的现实是:强敌压境,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没有了保障。他们要求保家卫国,他们要求武装抗日。”“在抗日的旗帜下,男女老少都动员起来了,面对的是最残暴的敌人,不抵抗政策,早已被人唾弃,他们知道:凡是敌人,如果你对他抱有幻想,不去抵抗,其后果,都是不堪设想,无法补偿的。”“这是全民战争,那时的口号是:有人出人,有枪出枪,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北方农民的这种思想、感情、意志和决心,是创作《荷花淀》的坚实基础,是《荷花淀》取得成功、获得生命力的保证和关键的条件。 

抗战八年的日子里,孙犁虽然没有直接上前线,与敌人面对面地战斗,但是在通讯社、报社,时时刻刻从前线传回大量的战斗故事。大至百团大战、平型关大捷,小至敌人的“扫荡”,小股敌兵下乡骚扰,无数的战斗信息传至他的脑际,种种战斗情景,他太熟悉了。而他30余年的生命历程中,在白洋淀地区虽然仅仅生活了一年,但那里的自然条件、风光景色和民俗民情,给他的印象太生动、太深刻了、刻骨铭心,终生不忘。把北方人民,誓死抗战的决心和行动,灌注入白洋淀边青年男女的身心之中,从而反映了北方广大人民的愿望意志和行动,是再自然、再恰切不过的了。所以,孙犁无比自信地说:“我写出了自己的感情,就是写出了所有离家抗日战士的感情,所有送走自己儿子、丈夫的人们的感情。我表现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每个和我生活经历相同的人,就会受到感动。”(以上引文,均见《关于〈荷花淀〉的写作》)当时如此,今天依然,将来同样是,这正是优秀作品传世、不朽的缘故。 

高尔基也说,“想像是创造形象的文学技巧的最重要手法之一”。“有才能的文学家正式依靠这种十分发达的想像力,才能常常取得这样的效果:他所描写的人物在读者面前要比创造他们作者本人出色和鲜明得多,心理上也和谐和完善得多。”(《论文学技巧》) 

6月2日,散文《白洋淀边一次小计争》发表于重庆《新华日报》,在大后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三 

1945年8月14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完全胜利了。8月底,孙犁又创作了《芦花荡——白洋淀纪事之二》,发表于延安《解放日报》。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日子到了。 

这年孙犁32岁,正当年富力强。10月,随华北文艺大队先到达张家口,洗澡换衣,焕然一新,经领导批准,他独自步行返回冀中,在家里住了不过四天,即到蠡县深入生活,从事写作。1946年在河间县,他又写了《荷花淀》的续篇《嘱咐》,描写水生从部队请假回家,待了不到半夜的工夫,鸡叫三遍,即让妻子撑着冰床子,送他返回部队,好早早打败敌人,回家团圆。 

1947年,过了整整10年,孙犁才重返白洋淀,住在同口镇老战友陈乔的家里,又到采蒲台、端村、安州等地采访。前后写出了散文《渔民的生活》、《织席记》、《采蒲台的苇》、《安新看卖席记》、《一别十年同口镇》和小说《新安游记》、《采蒲台》等。大都发表于当地的刊物《冀中导报》上。 

但是,孙犁的这次白洋淀之行不够愉快,不是他的感情不深,而是为虚名所累。《荷花淀》发表后,他即蜚声文坛,成了名人,他到河间时,《冀中导报》为他登了有麻将牌大小的一则简讯,称之为“著名作家”,这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后来召开了土地会议,因为家庭成分他又被“搬石头”,遭到隔离。冬天,《冀中导报》以整版的篇幅对他进行批判。所谓的问题是:《一别十年同口镇》写“土改”后富农家庭的成员参加劳动,自食其力了,被指责为“立场”问题;《织席记》的描述是“丑化农民”;《新安游记》仅仅是将实际生活中的城南头写为东北头(方位不准),被指责为“客里空”(即虚假之意)。问题弄得这么严重,“左”得邪乎,主要的是与家庭成分有关——被定为富农。这给了孙犁非常大的打击,是从未想到的,这个沉痛的教训,到了晚年他还是念念不忘的。他较早地领教了“极左”的残酷,不过给他在进城后历经多次政治运动而没有失足落水,打了长效的免疫针。 

在“文革”的1972年时,孙犁被迫去到白洋淀体验生活,曾住过王家寨,郭里口等处,为了创作“样板戏”,访问过抗日战争时的女游击英雄。在那种情势下,不得不金蝉脱壳,他创作了京剧脚本《莲花淀》交差,晚年又写了《戏的梦》,回忆这段生活。 

此后,一直到去世,他再没有去白洋淀,也没再写有关白洋淀的作品。2003年,孙犁逝世一周年时,白洋淀的荷花大观园内,建立了孙犁纪念馆,立了孙犁的塑像,供广大读者观瞻、凭吊。 

四 

孙犁在白洋淀地仅仅生活了一年,却成了他一生的文学事业的起点。他不仅创作出不朽的名篇《荷花淀》,而且还创立了一个荷花淀流派,虽然也可以说并不存在这么一个流派。且不说流派不流派,上世纪五十年代,有一些文学青年学习他、追随他走上文学之路,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又有一些文学青年受到他的影响和指导开始了文学创作。前者有刘绍棠、从维熙、韩映山;后者有铁凝、贾平凹、贾大山等等,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说喜爱孙犁作品的读者,或老或少,几乎随时随地都可遇到。综上,这是新文学史上,并不多见的一种现象,值得我们认真、深入地研究探讨。 

孙犁是在抗战八年间,完全从解放区土生土长起来的作家。姑且不论“文革”后他的《耕堂劫后十种》,仅以他的解放区文学作品来说,应给予怎样的评价呢? 

在《〈孙犁文集〉自序》中他说:“我的创作,从抗日战争开始,是我个人对这一伟大时代,神圣战争,所作的真实记录。”“现在证明,不管经过多少风雨,多少关山,这些作品,以原有的姿容,以完整的队列,顺利地通过了几十年的严峻检阅。”在《〈张志民小说选〉序》中,他更满怀信心,自豪地说:“他们的战斗、牺牲,是没有个人的要求的,是没有个人的计较的。你说是受苦受难也好,你说是一片空白也好,中国的历史,总会记得有这样一批战士,我们的地图,标志着他们荷枪实弹战斗过的许多地方。”“……这些作品,记录了时代,记录了张志民的生活经历和思想经历,战斗和劳动的经历。其中没有虚妄,因此也就没有狂诞。这些作品,是朴实的,含有作家的激情和理想。作家对人民是忠诚的,是谦虚的……因此,可以断言,这些作品将被历史所容受、记录,也会被今天的生活所承认、证实。” 

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件,两三千年来,九千六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各民族之间你争我夺、战火纷繁、连绵不断。不论是汉族,不论蒙古族、满族统治了九州大地,都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事;而英法联军、八国联军,甲午海战……都是异族侵略者的入侵,日本帝国主义可谓登峰造极,妄想灭亡中国,所以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历史上空前的、艰难竭獗、血泪成河的大灾难。今天,我们不可讳言,抗战是全国上下四万万人民同仇敌忾的全民抗战;同时,也绝对不容忽略的是,当国民政府军,被日本军队从北方打到南方,大城市接连地失守,南京陷落、首都西迁陪都重庆,全国三分之二的土地被日本军占领了。在敌后的广大国土上,是共产党八路军领导人民,打击、袭扰日本军队,同样也牵制日本的兵力,消灭了他们的有生力量,加速他们走向失败和灭亡。所以,这是全面抗战的一个重要的方面。而你要了解广大解放区人民的抗日决心和斗争,你要知道八年抗战的日子里,那里千千万万的人民是怎样生活的、战斗的,人民的精神风貌和思想变化,你就要读读解放区的文学作品,要读孙犁、赵树理、徐光耀、杨朔、刘知侠、田间、阮章竞等等,他们的小说、诗和散文。这一大批作品的历史意义和认识价值,随着历史的前进会愈加深刻和伟大,它们都是绝不容轻视和忽略的文学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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