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研究

经典作家专刊 当前位置:首页 > 理论研究 > 经典作家专刊
【冰心】:意味深长的启航
  [ ]

从一生的创作来看,冰心为中国现代文学贡献的最有价值的部分在散文而不在小说,但是,冰心初期的小说创作,在其整个文学生涯起着原点的作用。冰心最初的创作,尽管目标不尽清晰,但隐含的内核已如隐形翅膀,悄然飞翔于作品天空。在她最初的5篇小说,即1919年创作的《两个家庭》、《斯人独憔悴》、《秋风秋雨愁煞人》、《去国》和《庄鸿的姊姊》,就已经种下一生创作理想的种子。这以后,她在纸上、心灵和现实三重世界里同时呵护着这一精神种子的成长。她坚定地以自我生活为丰足营养,守望着自己独特的精神家园,表达着与小我相关更与人类这一大我的普遍性精神、情感连通的文学审美意味。这一时期作品,成为她毕生的创作指向,也是她在现实生活中实现人生价值的精神诞生地。

作家成长期的经历,常常会影响其一生的创作,之于冰心更是如此。正如她在《童年杂忆》中所说:“我的童年是快乐的,开朗的,首先是健康的。该得的爱,我都得到了,该爱的人,我也都爱了。我的母亲,父亲,祖父,舅舅,老师,以及我周围的人,都帮助我的思想,感情往正常、健康的里成长。”她富足、自由、和谐的家庭,给予她丰富的情感,让她体味到爱的力量,感受新思想的生命力。在“五四”那个觉醒和开放的时代,新思潮激荡着冰心年轻的冰心,她参悟到内心话语与现实世界的同频共振,这让她可以内心观照世界,以自我情感体验去表达对新女性的认识。在这5篇作品中,冰心以家庭、教育和责任构建了心目中的新女性形象,她人生和创作的双重理想从这里已经启航。 

冰心的家庭生活是幸福的,这让她看到了家庭之于人生和社会的重要性,对于幸福家庭和不幸家庭的抒写,是她思考的起点。《两个家庭》是冰心的小说处女作,也是其文学创作的真正开端。她借以亚茜这一人物形象,书写了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家庭女性。显然,我们能从亚茜身上察觉到冰心母亲的许多影子。换句话说,冰心从自身家庭和母亲那儿获得了创作素材和思想依托。与自己的生活紧密相连,从日常生活出发进入创作,这是冰心一直以来的创作行为。亚茜是高等文化教育,具有新思想、有事业追求的知识女性,又极具主内持家、相夫教子的典型东方传统女性的德行。亚茜是长辈称赞的孩子、丈夫疼爱的妻子、儿子喜爱可敬的母亲、同龄人羡慕的女性。由于有着真切的生活体验和美好向往,冰心对于亚茜建设家庭和在家庭中所起到的作用,写得细致入微,一个个闪亮的细节将一个家庭编织成生活乐园。为了更好地验证新女性在家庭中的积极作用,冰心以陈太太为例,道出了旧式女性之于家庭的损害。如此强烈的对比,让我们看到了亚茜的女性价值。或许这与女性主义倡导的女性解放、独立有着某些偏差,但冰心坚守自己对于女性价值的观念。她总是认为女性当是爱的使者,奉献是女性至善至美应有的行为。《斯人独憔悴》中的颖贞出场不多,正如她在父亲和两个哥哥中间调和一样,在作品叙事中只起到连接性的作用。尽管如此,冰心还是以颖贞为蓝本,提出了她心中好女孩的标准。“其实我在学校里也办了不少的事。不过在父亲面前,总是附和他的意见,父亲便拿我当做好人,因此也不拦阻我去上学。”以柔克刚,温顺地与人要相处,做个“好女孩”。正如有研究者认为,颖贞其实是冰心的化身。换而言之,冰心是借颖贞之口说出了自己对于女儿身份的行为规范。在家庭之中,冰心不鼓吹针锋相对的对抗,不提倡两代人成为强硬的对立面。颖铭,颖石兄弟的失败,是最好的说明。或许男性可以彻底与家庭决裂,但冰心不愿意女性如此。女性自有女性的特质,温柔行事,智慧周旋,可能更有生活的现实意义。《庄鸿的姊姊》里的“姊姊”,是位具优异才质的女子,但她为成全弟弟上学,毅然牺牲了自己学业,最后因劳累过度,抑郁而死。因为生活困难,因为“女子读书无用”的旧观念,“姊姊”辍学是被动的,无可奈何的。但她坦然地接受了这一残酷现实,一心为弟弟的学业操劳。弟弟学习有进步,她由衷地高兴;弟弟对她不能上学有怨言,她善良地化解。她在隐忍中奉献,在苦痛中给弟弟送去关爱温暖。一小弱小的躯体映照的是伟大的身影。 

可以说,冰心在初期这几篇作品中,已经较为系统而明确地宣扬了自己的女性意识观。当然,在后来的创作中,她持续对其女性意识观进行了更为饱满的营建。作为家庭中的女性,冰心认同性别差异,主张将 “妻性”、“母性”和“女儿性”内化于精神,外化于行为,这是女性的天职。她把女人的力量定位于,用爱“温柔了世界”。她的这一女性意识观是受到质疑和批评的,比如有人认为《两个家庭》通过对封建官僚家庭教育出来的陈太太的否定和对新式资产阶级教育出来的亚茜的肯定,表明了她对封建官僚家庭教育制度的否定和对新兴资产阶级教育的肯定,这是文章的积极方面。但另一方面,尽管亚茜受过比较完备的教育,但她仍只是丈夫的陪衬,家庭的附属,没有自己独立的事业,宣扬的是如何改造女性以适应变化了的时代与变化了的男人的思想。阿英在《〈谢冰心小品〉序》中就说:“反映在作品中的冰心的思想,显然是反封建的,但是同时也多少带一些封建性;这就是说,她的倾向是反封建的,但她的观念形态中,依然有封建意识的残余。” 茅盾称她这一观点为“新贤妻良母主义。”范伯群、曾华鹏进一步对这一“新”字做出解释:指镀上一层薄薄的西方文明的金液的中国封建式的贤妻良母主义者。而当下的女性主义追随者,恐怕更难以完全接受冰心的这一主张,可能还会有更为激烈的批判性话语。但我们又不能否认,女性没有这些品质,那就离开了坚实的生活大地,只能作为一种虚幻存在。而现实生活,是不可虚幻的。毕竟,世界,是两性的世界,超越性别的世界以及文化并不存在,两性各自张扬生命特质和文化精神,在差别中达到和谐,才是人类的福祉。冰心的可贵之处在于,她并非是从理论角度建构女性意识观,意图在学术上搏得名利,而用心于女性意识对于现实生活的推动力,身体力行地实践这一女性意识观。 

家庭成员之间有血缘之亲,有爱相连。将爱从家庭中逐出,是不可取的,也是极为可怕的。在冰心看来,爱是家庭必备的成员,是要用心护卫的。有对家庭的小爱,才可能生成对人类和社会的大爱,爱是一切力量的源泉,爱是人类不可缺失的财富。直至临终,她还嘱咐:有了爱就有了一切。这或许是冰心的初期小说总以家庭生活为题材的深层动因,以言说家庭来传送她心灵的呼吸。她说:“‘能表现自己’的文学,是创造的,个性的,自然的,是未经人道的,是充满了特别感情和趣味的,是心灵里的各自为政和泪珠……总而言之,这其中只有一个字──‘真’。”这是人世间的真,也是冰心灵魂的真。因为这份真,在后来的创作中,她的视线常常还是落在家庭中,以她自己的方式赋予家庭更多的内在,渐而将“母爱”提升到相当的高度,成为女性人格建构的重中之重,并将母性之爱实践为一种济世的力量。 

冰心一生都在普化爱的教育,以教化温暖人性,和谐人生和社会。深受教育惠泽的冰心,自然深知教育之于人的重要性。《两个家庭》中亚茜因为接受过良好教育,过着“红袖添香对译书”的充实生活,成为人见人爱、家庭事业双丰收的女性;而陈太太未能成为一个好妻子和好母亲,很大程度也与她没有受过学校教育有很大关系。在这里,冰心还对那些不能正确理解女性主义的人进行了讽刺,陈先生多次劝说陈太太,陈太太却说陈先生“不尊重女权”、“不平等”、“不放任”。陈太太没有读解新思想却又肆意扛着新思想胡乱招摇,让人可笑,也足见没有知识的可悲。《去国》中的芳士,活泼好动,性格开朗,浑身散发着新时代的气息。哥哥英士在美国留学,是成绩名列前茅的高材生,回到国内却无法施展才华。他心灰意冷,消沉悲愤,决意再次出国。清楚知道这些情况的芳士,却依然走出国门求学。英士满腔苍凉,芳士却满怀希望“我自少就盼着什么时候,我能像哥哥那样‘扁舟横渡太平洋’,那时我才得意喜欢呢,今天果然遇见这光景了。我想等我学成归国的时候,一定有可以贡献的,也不枉我自己切望了一场。”可见,在芳士心中,不管如何,多学习,多接受新思想,总是重要的。《秋风秋雨愁煞人》中的英云,因为旧式家庭的操控,失去了继续学习的机会,最终本是阳光的心灵变得阴云重重,精神支柱轰然倒塌,从此如行尸走肉。《庄鸿的姊姊》里的“姊姊”为弟弟能更好地读书而中断学业,虽然为弟弟的学习进步而高兴,处处为弟弟好好学习而出力,但心中对于学习的渴望从没有减弱,最后因为再进校门无望而病逝。是的,英云与“姊姊”的凄惨命运以及丧失了受教育的权利,是旧思想旧传统残害所致,冰心为此发出了激愤的呐喊。与此同时,我们也体会到,英云与“姊姊”神往学习的那份渴望,已经成为生命惟一的原动力。逼迫走出校门,与教育两岸相隔,她们一个心死一个身亡。如果我们的目光再稍向后移动一下,我们会看到《最后的安息》中的翠儿,这样一个倍受磨难,身心俱受摧残的乡下童养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惦记的是终于学会了几个字,带着认得了几个字的满足含笑离开了人世。冰心得到了教育的益处,真诚地体味到女性对于教育的源于生命深处的悸动。她在以这种方式警醒世人关注女性的教育权,呼吁还女性平等的教育权。而此后的余生,她把教育看作是替“女界造光明路”和替“人类修万福桥”,一直在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为女性的教育权而奋斗,并以自己的作品和人生给予人们一份教育的阳光雨露。 

在中国现代作家中,冰心的意义非常特殊。她既是伟大的书写者,又是伟大的实践者。她的创作是为了感化世人,而她的生活行为也在行感化之事,尽感化之能。在她还是20岁左右的学生时,这一思想已经在她心中萌芽。《秋风秋雨愁煞人》是充满控诉与悲怆的作品,但同时也潜藏着冰心的人生理想。英云,这位才情出众、义高志远的女学生,被包办婚姻的枷锁牢牢控制,陷入旧式家庭的冷宫,从此形销骨立,心枯似灰,她的梦想破灭了,但不甘愿女性的价值从此灰飞烟灭绝尘于人间。英云留给“我”的遗言是“我和淑平的责任和希望,都并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你要努力,你要奋斗,你要晓得你的机会地位,是不可多得的,你要记住我们的目的是‘牺牲自己服务社会’。”为社会服务这一话语多次在作品中出现,这是英云的追求,也是冰心的向往,所以她接着写道:“淑平啊!英云啊!要以你们的精神,常常地鼓励我。要使我不负死友,不负生友,也不负我自己。”在这篇小说,叙述者冰心,基本上就是现实生活中的冰心的移植。英云的遗言,其实就是冰心的自我誓言。《庄鸿的姊姊》里的“姊姊”也心存“替社会谋幸福”的志向,《去国》中的芳士同样希望学到知识对社会有所贡献。不仅如此,“服务社会”几乎是冰心创作中常见的关键词,时而如美妙的音符跳动在作品的字里行间。 

冰心的许多小说都以第一人称“我”充当叙述者,满蕴着深情,倾诉我的所见、所闻、所遭、所感、所触,这有助于她将虚拟叙事与现实世界有机地连接在一起,可以更便利地借助作品中的人物来诉说自己的情怀。罗钢曾这样说道:“对于第一人称叙述者来说,叙事动机是切身的,是植根于她的现实经验和情感需要的,不仅叙述者,甚至叙述行为本身也参与了作品意义的创造。因此冰心的叙述行为本身便是与自我经验相联系的,可以说是自我体验的完成和总结,她的生命意义的获得也来自叙述行为的完成。”这是她对于文学“真”的理解和追求。而当一旦不满足这种虚拟者的身份言说时,她渐渐倾心于散文这一直接“言我”的文体。进入散文的世界,她的状态得以充分的舒服,能够自在地用心诉说,进而散文的成就远远高于其小说。或许在她看来,散文更有助于她以己之力,以自己的创作,以自己的作品,去服务社会。她的“爱的哲学”是对这一理想的具体实践,而她在现实生活中同样在竭力实践着“爱的哲学”。我们可以对其“爱的哲学”的理念存有争论,但对其“爱的哲学”的人生行为,除了深深的敬意,我们能做的只有沿着她的足迹走下去。 

作家的创作初期,如同人的童年一样,总是闪烁着纯真的光芒,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隐伏着作家的创作理想,并成为其今后创作的精神土壤。对于冰心而言,最初的5篇小说,让她在中国现代文学浪潮中溅起了耀眼的浪花,以此为起点,她渐成为“五四”运动以来最有影响的一位女作家。同时,从这5篇小说中,我们也可以读懂作为教育家、社会活动家的冰心,她一直以真诚之心和浓浓爱意行走在人生之路上。她的创作理想与人格理想、创作实践与人生实践得到了完美的统一,永久地绽放于文学史和心灵史。从这一层面而言,我们既看到冰心这一“先觉者”的形象底蕴,又看到了作家服务社会的责任和途径所在。

友情链接| 联系我们| 网站导航| 法律声明| 浏览建议 中国现代文学馆版权所有  隐私保护
京ICP备12047369号    京公网安备: 11040244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