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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三】:风骨永存埃弥·萧——萧三诗歌小赏
[ 作者:孙艳琳] [ ]

埃弥·萧是萧三的笔名。对于上世纪的苏联人来说,这个名字真是太过熟悉了。而在中国国内,更加广为人知的是他的本名——萧三。这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现代诗人与翻译家,其影响力已远超半个地球,至今依旧激荡无穷。纵观其一生的经历与创作,既有曲折又漫长的游子经历,也有壮丽敏锐的归国安顿时期。但萧三始终以个人之力超越了时代的裹挟,用诗歌作为他对时代的回应、对祖国和革命事业的热爱与折射。萧三一生作品众多,但如果按照其创作分期的不同,也可将其分为少年时期、苏联时期、延安时期及老年时期,希望借此得以窥其一生辗转与文学风格。

平生少年时

萧三生于1896年,年少时期的他曾与毛泽东同学多年。彼时的萧三与其同时代的诸多少年一样,选择以“天下兴亡”为己任,于时代的洪流中奋力求索着改造中国的道路。19世纪初的中国还处在封建王朝的水深火热之中,萧三没有选择去写作花前月下的酸腐诗句,而是在其创作初期便显现出他鲜明的诗歌特色——直抒胸臆、酣畅淋漓。

这几块顽石/堆砌起一级、二级、三级/不知压死了多少女人/压着她的身,压着她的心/压得她有苦说不出/压得她做不得声/建这种节孝坊的人/用麻石一层、二层、三层来压妇女的人/到底是何居心/“节孝”坊/人世长留你/人类算无耻!(《节孝坊》,1919年7月)

“通俗化”与“亲切感”始终都是萧三诗作中的鲜明特点,可以说,这种风格在其创作的早期就已显露无疑。以《节孝坊》为代表的早期诗作,萧三将落脚点放置于对于封建礼制遗毒的深刻批判上,采取直抒胸臆的排比句法,将层层情绪的累积也演变得更加具象化,最后的呼喊“人世长留你,人类算无耻”也顺理成章。这是符合该时期的作者年龄与身份的。而在约1700年以前,中国的古代也有一位类似的少年,同样处于寻找人生出路的尝试之中。“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阮籍,《咏怀》其一)一个人的少年时代可谓是其内心最最天地清明的时期,也许迷惘,也许冲动,但彼时所呈现出的追求大抵就是其本真性格深处对于自己天命的听从。船山说过,“志也,所谓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性所自出也。”可见这种出自“天地之心”的本真,是一个人最朴实的品质外现。而处于1919年的萧三,轰轰烈烈的新思潮已经涌入国内,整个民族都在觉醒,热血轻狂的少年也决定用诗做武器、借助诗歌来战斗,《节孝坊》便是这种少年意志的直白体现。

夜中不能寐

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为了寻找真理,萧三非常希望自己能够真实地去到十月革命的发源地——苏联。但机缘巧合,1920年,他先和一群勤工俭学的留学生们来到了法国巴黎,他们组织了“公学世界社”并常聚在一起研讨马列主义,还参与了集会游行,以实际行动践行着一个共产党人的责任感。在这个过程中,诗人也没有放弃对文学创作的热爱,他常常有感而发,并将这种对于生活的高度敏感与热爱一直保持到生命的终点。

几千几百几十斤一条的黑鱼/拼命的出海面来狂跳/栏杆船边的搭客/没头没脑的狂叫/两个法国的女孩子——黄头发露着膝儿/望着我们憨憨地笑。(《过印度洋杂诗》,1920年6月)

这首《过印度洋杂诗》便是诗人在游历路上的创作。诗作写得动感十足,先是以充满画面感的海洋局面开篇,活力充沛的黑鱼,栏杆边喧闹的船客,而就在这片乱世之中,两个静静微笑的法国女子,让诗人躁动不已的心漏了一拍。动静的鲜明对比之中,是娴静明媚的少女笑容拯救了诗人,为他奔波中一颗疲惫至极的心带去安慰。无论理想还是抱负,终究还是高远沉静、需要一步步的努力和奋斗才能实现的。而在这个实现的过程当中,诗人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身边那些稍纵即逝的美好;也提醒自己,为了本国人民,为了同胞们的更好生活,不要忘记自己的政治目标。曹子建在《黄初六年令》里曾说“修吾往业,从吾初志”,表达自身对于重新接近理想的喜悦与安慰。而对于萧三而言,救百姓于水火、予其现世的安稳便是自己难以忘怀的“初志”。

结束两年的留法生涯之后,萧三终于辗转来到了自己向往已久的另一个世界——苏联。他先是在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学习,期间与同学谢文锦一起,翻译了广为人知的《光明赞》:“同志们,向太阳,向自由,向着光明走!同志们黑暗已消灭,曙光在前头。”脍炙人口的字词传达出激昂、雄壮的战斗精神,感染了身边很多的中国同学,很快这首歌便在国内流传开来。同一时期,萧三还完成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影响深远的贡献:与陈乔年一起翻译和修订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国际歌》,1923年)

作为共产主义运动中最著名的一首歌,《国际歌》的影响是意义深远的,尤其是在其被引入国内之后,极大地鼓舞和激励着中国的无产阶级运动。而萧三作为较早将其译介到中国的人,其所作出的贡献更是难以估量。此后的萧三多年辗转,1924年后曾短暂回国,但碍于时局与身体原因又赴苏联疗养,直到1939年才重新回到延安。重要的时期在1934年及以后,萧三出席了苏联作家的第一次代表会议,代表鲁迅和中国左联在大会上发言,并连任两届苏联作协党委委员。作为中国左翼文学与国际进步文学之间的重要桥梁,萧三用俄语写作并出版了数量可观的拥护苏维埃中国革命和工农红军、宣传鲁迅和中国左翼文学,这对于当时的中国共产党争取国际力量的了解和声援,是尤其难得的贡献。这一时期,萧三还写出众多国际题材的诗歌,像《献给高尔基》《突击队员的微笑》《寄史密特》和《慕斯大林》等。其中一首《梅花》,后来还曾得到毛主席的称赞:

过年时节看梅花/折下一枝带回家/梅花插在花瓶里/不怕冰雪再冻它/热酒一壶客满座/对梅痛饮作诗歌/梅花心里暗满足/冷笑姊妹无幸福/春天过后雪尽消/颗颗青梅挂树梢/回头来看花瓶里/那枝梅花全枯了(《梅花》,1934年)

诗歌的性质鲜明,借梅花来隐喻那些短暂存在的朋党与教派,暗指革命事业应该如后劲深厚的植物,深深扎根、缓慢生长,静静等待春天降临。《梅花》里面还浸润着诗人惯常的写作习性,简单易懂,亲切感人。彼时的萧三处于千里之外的苏联,内心依旧是对于祖国母亲的绵绵情思,在民族危亡的多事之秋,故乡的一切都值得诗人深深牵挂。1939年回国之前,萧三写出《暂别了,苏联》《天山》《敬礼了,母亲、姊妹、兄弟》等诗歌,其心中的惆怅与激动,全部化为作品留了下来。中国古人有云:“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阮籍,《咏怀》其一)。夜中不能寐,常常是因为脑海里面某些念头太过于强盛。一如彼时那个心系祖国革命事业的埃弥·萧,面对即将离去的苏联和暂时滞留的妻儿,想必他的心中也曾充满各种“夜中不能寐”的理由与念头。但万般挽留之下,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回了祖国,回到延安,投身到伟大的中国革命事业之中。

安得同携手

1939年后,萧三回到了延安,曾任《大众文艺》和《新诗歌》的编辑。根据地同志们齐心协力的战斗精神感染着诗人,其笔下作品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感人,像《延安狂欢夜》《送毛主席飞重庆》《号召》《反法西斯小诗》等,都作于这个时期。尤其著名作曲家冼星海曾为他谱曲的《抗战剧团团歌》,因其高亢的旋律、激越的节奏而在根据地上传唱一时:

我们/我们小小年纪/都是工农子弟/不怕千辛万苦/只为人民利益/多年优良的传统/我们永不抛弃/把日本鬼赶出中国去/解放我们中华民族啊/努力/努力

诗人在该作中将自身充分融入到工农子弟兵的群体之中,借老百姓之口说出最朴实的生活理想,无非就是将国土内的侵略者赶出去,还中华民族之独立与崛起。新中国成立后,萧三始终奔走于世界各地,为整个世界的和平而奔走呼号,写出了诸如《奠边府和芭蕾舞》《不许发动原子战争》《侵略者从埃及滚出去》等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进步诗篇。即使面对“文革”时的曲直颠倒、面对秦城监狱那段被囚禁的时光,诗人也坚守过了那段难熬的曲折经历。他还曾写过一首名为《除四害赞》的诗:臭妖婆/老叛徒/酸文痞/狗奴才!鲁迅对此的评价为:“这是血的蒸汽,醒过来的人的声音。”在近10年的等待之后,诗人终于回到那种“安得同携手,酌酒赋新诗”(谢宣城,《怀故人》)的状态,一如他年少时。

青青陵上柏

我虽老而残/志意犹少壮/马、列、毛思想/赋予我力量… … 生在大时代/赤心永不萎/道甚年龄不让人/革命精神不衰退!(《我虽老而残》节选,1963年改后)

这首诗作于诗人几近古稀之年。开篇虽是较消沉的气息,但旋即又以高昂的热情和对党的事业的忠贞立起勇往直前的风帆。时代不止步地向前,对于诗人而言,变化的好似只有年岁,而理想和志意则是年岁永远带不走的东西。因此诗人在后部分感慨,“道甚年龄不让人,革命精神不衰退!”雄心壮志之下,是对“廉颇老矣,尚未饭否”的果决回应。纵观萧三这一生,在实现革命事业这方面,他是始终报有一颗赤子般的心去追随的。因此当年的古稀老人,才能写下这般的雄心壮志吧。1979年,萧三被平反,迁去新家,门庭若市,一切都仿若没有发生过。只有85岁高龄的诗人还坚持以诗歌入世,关心着他时刻惦念着的祖国:

我老汉活到八十五/今天才亲见“初生虎”/中华儿女立奇功/全国敲锣又打鼓/我今天不是为了来凑热闹/只因为我老汉也觉得骄傲/中国女排名列世界前茅/这怎能不叫中国人引以自豪……在世界民族之林/我们已牢牢站住……欢迎你们胜利归来/看,全国人民的热血已经沸腾/大家心里都筑起了高台来庆功/向教练员敬礼/自古道:严师出高徒/请允许我和你们一一握手/因为我要先走一步。(《欢迎中国女排凯旋》,1981年茶话会)

及至暮年苍苍,埃弥·萧也始终还是那个当年的埃弥·萧。作为经历了全部时代凝重与生命感受的人,他的精神世界始终丰腴美丽、又谦卑。诗人气质的汪洋恣肆之中,隐藏的是他神思的恢弘、激情的委婉。他的一生都参与到其独特生命历程与艺术品格的塑造之中,又在其人生即将谢幕之时,用一句轻轻的“我要先走一步”来告别。而关于时光流逝、暮年回首,古人早已说尽:“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古诗十九首·青青陵上柏》)埃弥·萧将最终的精进融进其一生遭遇的华丽与黑暗之中,无将与迎,表现出的是属于一位诗人最终的气节与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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