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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圣陶】:叶圣陶与中国书法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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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缺少了江南,中国书法史一定会黯淡许多,江南核心区域的苏州,就是镶嵌在中国书法文化天空中最璀璨的一颗明珠。唐宋以来,苏州走出了张旭、祝允明、文征明等一系列影响着中国书法流风气韵的书家。19世纪末叶,叶圣陶出生于江南古镇——苏州甪直,浓郁的江南人文气息和书法文化氛围陶冶着他,使其一生对书法产生了不尽的热爱。与此同时,作为现代教育模式转轨前的一代,叶圣陶接受的旧式教育中,书法既是旧式教育的本体内容,也是必由路径。因此,江南书法文化和旧式教育共同作用,使得叶圣陶与书法文化结下了深缘,留下了形式各异的书法作品,也为书法传播与教育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叶圣陶曾做过小学、中学、大学各个层次的教育工作,直至国家教育部副部长;他也供职于商务印书馆、开明书店,以及《小说月报》、《开明少年》等期刊,做过多年的编辑,及至国家新闻出版署副署长;在失业苦闷的日子里,他开始了文学创作,以《潘先生在难中》、《倪焕之》、《稻草人》等诸多文学名篇传世,是文学史中绕不过去的著名作家。教师、编辑、作家,这些经历都无法与其所经受的书法文化熏陶割裂开来。中国传统教育离不开书法;期刊杂志的版式设计、手稿阅读隐含着编辑家对书法文化的接受与运用;文学创作中,留下了不计其数的堪称“第三文本”的书法手稿。应该说,叶圣陶与中国现代书法文化具有颇富思考的价值与意义。 

艺术史学者白谦慎认为,书法是一种“非再现性”的艺术。笔者以为,中国书法不只是“非再现性”,更是一种“模式化”为起点的艺术。“临摹”即是“模式化”的过程,由楷书到行书的研习,对王羲之、“颜欧柳赵”、“苏黄米蔡”等大师的临摹是书法传承修研的主要渠道,这一传承方式中包含着对传统的尊敬。叶圣陶也不例外,在其书法创作中,有对传统的中规中矩的临摹接受,体现出鲜明的古典传统资源。目前所见叶圣陶所留书法墨迹,以楷、行、篆三体居多。三体中,楷书、行书是书法研习的必由之路,也是文人书家最易上手的书体。篆书属于高古一路,既要耐心、恒心,也需要一种对古典书法及其文化传统的敬仰,一般书家相对来说较为疏远。这显示了叶圣陶的古典文化修养及其书法风格上的自成趣味,或许与其年轻时对篆刻的喜好有着内在的关联。及至晚年,叶圣陶对自己最满意的书体还是篆书,其楷书中也隐约可见篆书的笔意,堪称一种融合中的创新。叶圣陶书法作品形式多样,除常见文学手稿、往来手札外,有对联、扇面、立轴等多种形式。书写内容则大不相同,以自撰诗词为多。艺术形式上的丰富与内容上的多样,反映了作为教育家、编辑家、文学家的叶圣陶在书法艺术上的成熟,以及书法家身份的可能。 

除常见书法墨迹外,叶圣陶的日记显示,他也钟情于书法篆刻。年轻时,他常为朋友篆刻各种文字,深受大家好评和钟爱。不过,与西南联大时期开始“挂牌制印”的闻一多不同,成年后,叶圣陶逐渐疏远了篆刻。晚年看到朋友收藏其早年印章篆刻时,他也由衷地高兴。作为书法文化中的重要艺术门类,篆刻对书法创作起着积极的影响,这也表明叶圣陶对篆书的喜爱与其篆刻有着某种关联。可以说,篆刻提高了叶圣陶笔墨之间对线条的独特敏感度,形成了叶圣陶书法创作的独特趣味。 

叶圣陶的书法气象端严,“拙厚、纯朴、磊落、大方、工稳、谨严,既是他的人格品范,亦是他的笔墨旨归。他的书法在颜鲁公、邓石如、弘一诸家用功尤甚”(李建森《圣者襟怀,学人法书——读叶圣陶及其书法》)。若不以书法家来苛求,他的书法可以说走出了属于文人书法家之外的独特路径,既恪守传统,也融合了楷篆笔法,形成了独特的韵味。当然,深究起来,过分拘泥“传统”、“模式化”使他未能走得很远,“在古法承接和个境拓化上都存在缺憾,具体的表现是他的字在博取古法上未臻高古宏远之路,字构中的传统质素略显单一,行笔缺乏丰富的提按、使转,细节处也少见精微的技术处理”。虽笔笔不苟,却乏变化,少情彩。大而化之,也可以说是中国文人学士书法通病所在。 

书法创作达到何种境界,属于书法艺术本体的范畴,作为“文化范畴”的中国书法,与传播、交往、教育等息息相关。有明一代,书法艺术交往渐成风气,江南一带更为兴盛,及至近现代,书法已然成为江南文人交往的重心。作为书法研修有为的教育家、编辑家、文学家,叶圣陶的书法交往延续时间较长,交往范围甚广、文化影响颇大。在《辛亥革命前后日记摘抄》中,尚读中学的、不满20岁的叶圣陶记下了为朋友刻印、共同欣赏祝枝山书卷、赵子昂字帖、书写文字赠与友人的诸多事项。20世纪50年代、70年代,其日记中仍随时可见与朋友互赠送书法作品、同赏书家墨迹的记录。尤其是20世纪70年代末,随着改革开放,文化思想领域日益活跃,晚年叶圣陶的书法交往逐渐增多,书法活动家的地位逐渐凸显。其日记中,时常可以读到为姚雪垠、陈从周、吕叔湘、吕剑等诸多老友新朋写字的记录,甚至可见相隔数日便为多人写字。除了为朋友写字,在交流书法作品时,叶圣陶还对自己及朋友的书法做了评点。 

1977年是叶圣陶书法交往中值得铭记的一年,是年,经好友介绍,叶圣陶开始与厦门书法、篆刻家张人希交往。他们书信往来,共同探讨书法篆刻艺术创作技法,一起交流书法文化的迹象、源流,尤其是一致推崇弘一法师的书法、篆刻,成为书法文化交往历史中的一段佳话。叶圣陶去世前,在近乎失明的情况下,还给张写去了一封字里行间有着诸多空白的信。这种交往充实了叶圣陶的晚年生活,显示了叶圣陶在书法艺术上的精深造诣,也显示出书法在中国学人、作家文化生活与交往中的重要地位。 

由于书法艺术形式与书家个人精神层面的某种契合,叶圣陶由衷地喜爱弘一法师的书法墨迹,其与张人希的交往也源于张曾在厦门入弘一法师门下研习书艺。自1927年叶圣陶与弘一法师见面,到1977年结识张人希,相距半个世纪,叶圣陶始终难以忘怀弘一法师的书法。其晚年与张人希持续不断的书信往来,始终以书法、篆刻为核心话题,实际是叶圣陶以一种默默而赤诚的精神交流向弘一法师致敬,这不仅是叶圣陶对弘一法师书法的崇敬,也表明了中国书法艺术在中国文人精神层面穿越时间的永恒,以及甚为重要的文化传媒作用。 

由衷喜爱弘一法师的书法,叶圣陶有着独特的理由。在《弘一法师的书法》中,叶圣陶对弘一法师书法做了独到的评点:“就全幅看,好比一个温良谦恭的君子人。不亢不卑,和颜悦色,在那里从容论道。就一个字看,疏处不嫌其疏,密处不嫌其密,只觉得每一笔都落在最适当的位置上,移动一丝一毫不得。再就一笔一画看,无不使人起充实之感,立体之感,有时候有点儿像小孩子所写那样天真。但是一面是原始的,一面是成熟的,那分别显然可见。总结以上的话,就是所谓蕴藉,毫不矜才使气。功夫在笔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在《全面调和》中,叶圣陶又指出“全面调和”是弘一法师始终信持的美术观点。叶圣陶评价弘一法师的篆刻,“印章之布局,无不实践其艺术观点。而其奏刀,无论朱文白文,咸有厚味。此盖艺事臻于纯熟之境之表现,而非临时用心用力所能做到”。这些论述既是论者自身与被论述对象的精神契合,也是论者叶圣陶书法文化修为所形成的精到读解。尽管弘一法师书法独特的书体意识尚未被书法学界所体认,这也许是现代书法艺术尚未得到有效的时间沉淀,也或者是现代社会的浮躁无法提供一种对书家独到的书体创造确认的文化环境,但叶圣陶的论述将在时间的长河中得到确证。 

现当代职业书法家多局限于书法创作,现代作家喜爱并投身与书法,也多逸笔草草。作为接受了中国旧式教育的叶圣陶,既有传统书法教育熏陶出来的深厚文化积淀,更有其在后来作为中小学教师、杂志编辑等职业训练形成的宽阔深厚的文化素养,这就使得叶圣陶不只限于书法创作、交往与评论,也表现在叶圣陶对书法传播、书法教育等多方面的关注和身体力行。 

1977年,叶、张书法交往的起点便是张人希将香港《书谱》杂志寄给叶圣陶。其后叶圣陶积极鼓励张为《书谱》撰写有关弘一法师篆刻的文章。叶圣陶曾在商务印书馆和开明书店任编辑,又曾主管过新闻出版署的工作,积累了丰富的图书编辑与出版经验。书信交往中,他诚恳地为《书谱》杂志提意见。他认为《书谱》“取材颇好,而校对殊随便,误字时而有。又稿件之文字加工亦草率”(陈天助《叶圣陶晚年的精神世界》)。当在香港负责商务印书馆与中华书局工作的王纪元先生休假回京,叶圣陶还给《书谱》提了许多意见,请王先生转告。叶圣陶还对《书谱》与上海书画出版社主办的《书法》做了比较。他觉得《书法》办得一般,但作为普及工作的一种也无可厚非。作为著名编辑,叶圣陶对书法文化的传播殷切之情可见之一斑,也可见叶圣陶广阔的文化视野对书法文化传播的深厚影响。 

书法教育是中国文化传承的重要渠道,中国古代书法研修与教育是一体的,也可以说,书法研修是中国传统教育的本体构成之一。传统意义上,只要进入私塾、学堂学习,首先开始的便是“永字八法”、“颜欧柳赵”等按部就班的描红、临摹等书法教育。可以说,书法教育与人文养成是一体的,通过书法“横平竖直”的笔画勾勒传递了中国传统文化。对于1912年开始任职小学教员的叶圣陶而言,在其教育生涯中,书法显然是必须要传授的课程。1912是一个充满了不安与兴奋的纪年,做了小学教员的叶圣陶,在文化与思想的激荡中,以一管细软的毛笔开始了中小学语文教育先锋性变革的征途。他在课程内容、课余生活等诸多方面上做了先锋性的改革,同时还积极参与社会文化运动,但这些教育先锋变革与文化思想运动始终又与毛笔传递的思想文化息息相关。这一管毛笔既传授学生知识,也书写豪情万丈的文章,在叶圣陶从事的教育与思想变革中,书法承担了一种隐性的文化动力。 

或者可以说,叶圣陶一生与书法文化的关联有着源自于教育家的身份认同,旧式传统教育形成的“书法无意识”影响了叶圣陶一生对书法篆刻的喜爱,其后的大、中、小学教师生涯又无形强化了叶圣陶的“书法无意识”,这也使得叶圣陶与其他作家对书法文化的热爱有着鲜明的区别。笔者以为,这隐约有着一种书法为“教育本体”的内在动力在推动着叶圣陶对书法的喜好、爱恋。这样来看,叶圣陶为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的《中学生字帖》题写书名是一种充分而又必要的理由。当我们摩挲《中学生字帖》时,叶圣陶教育家、编辑家、文学家、书法家的形象便浮现于脑海。  

在当下经济中心及信息社会,消费文化思潮汹涌澎湃,不仅纸上书写、阅读逐渐减少,而且随着社会分工细化、书法职业化的影响,传统的书法艺术仅存于兴趣班、书法专业等少数人生活中。叶圣陶这一代人在书法艺术中浸润的文化修为渐渐被社会所遗忘,中国中小学所开设的书法课程也只是课程表上的符号,毛笔书法更是被各种考试压力所取代,包涵着丰厚的中国文化、哲学的书法艺术也许会沦为少数人的游戏或奢侈品,叶圣陶及其前后无数代人在书法文化中所研修传承的中华文化也面临着电脑、快餐等为表征的现代西方文化的威胁。不过,叶圣陶能够有所欣慰的是,今天,以他名字命名的苏州叶圣陶实验小学开始重视了书法教育,他们开展了书法展示赛等形式多样的书法教育活动。同时,国家教育部也正着手在中小学中开设书法课程,这或可看作是对文学家、教育家叶圣陶先生一生热爱书法、研修书法的最好祭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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