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净土(散文)
劳 瑞
一日,偶至中国现代文学馆。现代化的建筑,吸引了我。一时犹豫再三。见人们进出自由,未见有售票、购票者,便壮胆而入。
到现代文学馆听讲或领略其浓郁的学术氛围之愿由来已久。但 ,目前,市场经济,各行各业都只注重经济效益,社会效益自然地被摆在了第二位。无论公园、无论名胜古迹均书有“无票者止步”等字样。许多人的夙愿被孔方兄拒之门外。对现代文学馆也以此揣度。只在大厅内瞻仰其雄姿。
待转至一隅,见一幅楷书告示:“9月1日,上午9点30,冯其墉讲《红楼梦思想》”云云。喜不自禁,来此聆听之心油然而生。倏尔“无票者止步”的禁令又涌上心来。聆听的渴望顿失殆尽,再无心浏览。但,聆听之心仍不死。壮胆上前去试问一下。一位六十多岁、满头银发的老者,微笑着说:“我们这里是免费听讲。”“哦!”我一听险些失态,满脸的惊愕。她见我亦惊亦喜的样子,便又关照了一句:“要来,最好早点来,来晚了,就没座位了。”
我颔首,微笑着告辞。
晚上,我告诉在清华读书的女儿。她未加思索便说:“那么,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吧。”
翌晨,我六点半就起了床,早早来到清华园等女儿。我趁等女儿之际,先给她买了一屉小笼包子,好留作在车上作早餐。
我们下了车,又徒步半个小时。来到现代文学馆,见来听讲的人络绎不绝。我们找位子坐下。环顾会场,老者居多。也有像我女儿一样的年轻学生。
女儿仔细的瞻观全场。突然问我:“这里免费听讲,他们靠什么来养活自己?靠什么收入来持续发展?”我听了语塞。这个问题,我倒没有想过。是啊,商品经济,什么能离开钱?又有什么不是钱?就连让人们休闲娱乐的人民公园也变成了商品,人们只能坐在街边路沿,望园兴叹;就连我们的祖先遗留下来的名胜古迹,也是警卫森严,不买票,莫想瞻仰,甚或票价奇高。祖先的遗产也成了创收的手段,敛财的场所,也让孔方兄怒目而视。人们只好望景却步。难怪下一代不知中华文化的辉煌史,“崇洋媚外”也就无可厚非。到头来,只落得“保不住传统,学不好外邦”。即使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处所、救死扶伤的医院也是无钱不说话。惟我们现在所坐之处,还是一片净土--免费听讲。我在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翻翻复复的嘀咕着、庆幸着。
还在我们父女疑惑不解之时,女儿轻轻说:“爸,你看台上……”。只见台上已有两人端坐其上。一位年轻者,戴一副近视镜,风度翩翩。他就是现代文学馆的傅光明先生;另一位则是著名红学家冯其墉老先生,已是八十高龄了,看上去仍精神烁灼、满面红光,衣著朴实而随意,两条裤管高绾。女儿惊诧地悄悄说:“你看冯先生多么随意,哪儿像个大学者?”我笑问:“你以为他应该是什么样子?”她说:“我想他起码应该是西装革履,气派非凡。”我说:“有学问没学问不在做派。”
我和女儿正自解惑除疑。傅先生宣布演讲开始。只见他手拿几张字条说:“在开讲之前,我先读一下这几张字条。这可能是一位学生的提问,他(她)问:‘现代文学馆,举办百家讲坛,不收费。那么,你们是怎么维持生存和发展的?现在是市场经济,你们举办这样的活动目的是什么?”女儿惊异的说:“爸,你听,也有人提这样的问题。”我说:“看来不只是你有这些疑惑,与你同感共鸣者大有人在。真乃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同明相照啊。”
傅先生解释说:“有很多人有这样的疑惑,这也不奇怪。我们举办这样的讲坛,目的在于传授知识,传递信息,与大家交流思想,研讨学术,繁荣文学艺术。我们现在不收费,永远不收费。只要大家能从这里得到知识,进行沟通,就是我们的最大愿望……”。话音刚落,台下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
冯其墉老先生毕四十多年,专注《红楼梦》研究,在红学界素享盛名。《红楼梦》研究专著不菲,现在,仍在孜孜不倦的研究,其精神非常敬佩。我也是喜爱《红楼梦》一书的读者,能够当面聆听冯老先生条理清晰,娓娓的演讲太幸运了。
我偿想,曹雪芹出身没落贵族,多才多艺,本无衣食之忧。但他却倾其一身,呕心沥血,“举家食粥酒常赊,埋头著书黄叶村”。受尽穷愁坎坷,无名无利所为何来呢?更何况,这一位伟大的、绝世的文学艺术巨匠,不能及身享有应得的声望和荣耀。生前侘傺,身后萧凉,不能不说世曹公的最大悲哀。也是那个时代中国文人的悲哀。人生最大悲哀莫过于此。较之现世的文坛、艺圈之状况,不能不让人发艺声凄切的哀叹。与曹公相比,有何颜立于人世、混于艺坛勾栏。孰尊孰卑,孰贵孰贱,人心自有公论。
曹公作古已二百四十多年,故且不论。
在人心浮躁,急功近利,不劳而获,物欲横流,个个像乌眼鸡,人人欲蛇吞象的今天,我们还能幸运地坐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听冯老先生讲《红楼梦思想》,无疑是中国现代文学馆在连爱情也成了商品,连婚姻也赚了金钱,连权力也可做交易,甚至生活就是财富的堆积,幸福即是金钱的代名词的浊流中,仍保持着她那一份纯净和圣洁不能不说这是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荣耀与伟大。套用《红楼梦》中的一句话:中国现代文学馆就好比荣宁府门前的那一对石狮子。
我在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一阵热烈掌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冯老先生的演讲结束了。听众踊跃上台去请冯傅二先生签名留念。
我和女儿随着人们步出会场,漫步游览花木如盖,绿草如茵,喷水若雾,寂静怡然的现代文学馆内优美环境。已故中国现代著名作家的雕像散耸于各处。老舍、曹禺、朱自清、丁玲、鲁迅、赵树理等等,曾为中国文学殿堂增砖添瓦的名师巨匠如在眼前。最吸引我的便是赵树理与她的名著《小二黑结婚》中小琴的雕像了。在赵树理雕像旁,一头小毛驴驮着小琴的雕像,栩栩如生,维妙维肖,活灵活现。我们父女二人驻足观摩着、品评着……。
我对女儿说,如果有机会,多来这里听讲,既能丰富知识,又能净化心灵;既能陶冶情操、领略圣洁的氛围,又能提高自我价值的品位。这可是一片净土啊!
在文学馆大门前,我父女俩站在那块长八米,厚一米,高二点五米,未经任何凿凿和雕饰的本色原貌的山东樱花石影壁前,和女儿细读镌刻影壁正反两面巴金老先生的名言佳句。正面镌刻的是:“我们有一个多么丰富的文字宝库。那就是多少作家留下来的杰作。它们支持我们,鼓励我们,使自己变得更善良,更纯洁,对别人更有用。”背面镌刻的是:“我们的新文学,是表现我国人民心灵的丰富矿藏,是塑造青年灵魂的工厂,是培养革命战士的学校。我们的新文学是散播火种的文学。我们从它得到温暖,也把火种传给别人。”这两段文字,多美,多么富有哲理!言简意赅。把新文学的使命交待的清清楚楚。就像这块巨石,何等的凝重,何等的庄严!它的含意与现代文学馆的使命浑然一体,天然造就。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山峦叠起,有棱有角;有亮点,有阴影,极具层次。但又不露一点人工雕琢的痕迹,自然而大气。
走出文学馆,女儿不禁又回头看了看,她对我说:“爸,你看,那个馆徽。”
我也回眸端详了一番,说:“这个大逗号,寓意深刻啊!中国的文学渊源流长,永远不会划句号。”
2002年9月6日于安阳家中
出处:新浪网